青梅谋_琅轩听雨【完结+番外】(8)

  上次开门的少年端来茶水。

  顾清妧的目光透过兜帽扫了二人一眼,直言道:“可有查到什么?”她伸手跟知夏要过钱袋,知夏慢吞吞的递过去,眼里满是不舍。

  齐教头看着鼓囊囊的钱袋,两眼放光:“贵客爽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拍在桌上。

  知夏上前拿起,迅速地揣进袖中,撇了撇嘴,嘟囔道:“几百两银子,就换了这么几张纸。”

  顾清妧起身,微微颔首:

  “告辞了。”

  “贵客请稍等,我这儿还有个值钱的消息,可感兴趣?”齐教头抬头望向顾清妧,眼中带着精光。

  知夏抬手指向他,怒道:“你看我家姑娘好说话,想讹人是吗?看看你一脸得意的样儿,恐怕心里算盘打的叮当响吧。”

  齐教头摇摇头,语气有些惋惜的说道:“贵客也可以不要,恕不远送。”齐教头站起身,转身欲回后院。

  “我要。”

  “嘿嘿,就知道贵客是个爽快人。”齐教头立马转过身,摸了摸下巴,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知夏急得跳脚,“姑娘,他就是在坑你,什么破消息值一百两?”

  顾清妧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随即上前一步,摘下随身玉佩,轻声道:“我没带够钱,拿它抵押,如何?”

  齐教头看了看那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陪笑道:“自然可以,保证贵客不虚此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竹筒。

  烛火摇曳,拉回顾清妧的思绪,她看着书案上的小竹筒,抬手打开,抽出一张薄笺,上面一行蝇头小楷:

  “程仲卿之女,程雪衣。漕银案主犯遗孤。”

  知夏抻着脖子,踮着脚,想看看这一百两到底买了个什么?还没瞥见,就被云岫拽了个踉跄。

  顾清妧攥着那薄薄的纸,脸上浮起一丝惊讶的表情。罪臣之女却成了清清白白、受人敬重的书斋女东家。好一招改头换面、偷梁换柱。

  竟敢把本该问斩的罪臣之女,藏于天子脚下最繁华的西城,还为其洗白了身份。这份胆量和心机,当真了得。

  顾清妧转念一想,罪臣之女是意外之喜,既然程雪衣在楚轻舟身侧,下步棋便可如期推进。

  “云岫,研磨。”

  云岫连忙上前,挽袖研墨。顾清妧铺开一张素笺,与以往不同,她左手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清峻有力。

  不久后,她放下笔,看着

  素笺上清晰的条目。“去把我的《女诫》注本找来。”顾清妧声音平静无波。

  知夏去书架最上端拿下注本,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顾清妧。

  “明天去学堂的书箱可整理妥当?将这注本也放进书箱。”顾清妧把素笺夹到注本里,交给云岫。

  云岫小心地收好,闻言一愣:“姑娘,您这……”

  “既是四姐姐的未婚夫婿,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顾清妧笑了笑,缓缓开口:

  “都入局了,才好落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寒风裹挟着雪后清新的空气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另外,云岫你记性好,明天去趟墨韵书斋,去买几本书,顺带好好瞧瞧林娘子,切记穿了什么衣裳,带了什么首饰都要看,回来后做幅画给我。”

  “还有……你俩过来,明天我们兵分两路……”顾清妧侧首,对两人低声耳语几句。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寒风裹挟着些许雪沫,吹得墙边的老樟树吱呀作响。

  风起云涌,方可乘风而行。

  翌日,顾府东北角的学堂沉寂数日后,复又敞开了门户。这学堂独踞一隅,远离内宅喧嚣,自成一方清静天地。

  明德堂是一座轩敞的单层厅堂,坐北朝南,青瓦覆顶,檐角舒展。

  南面为整排可拆卸的雕花隔扇门,尽数敞开,北面则是齐腰高的支摘窗,窗扇高高支起。晨光毫无阻碍地涌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澄明。

  厅内布置泾渭分明:一侧为男席,另一侧用一架半透的云母屏风隔开,为女席。屏风上方悬着“格物致知”的匾额。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周老夫子在上首案前慢悠悠的踱步,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

  下首席位学子,顾家的公子、姑娘们按长幼之序依次而坐。

  最末端角落的徐云初,一袭青衫,端坐案前,虽与周遭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沉静专注的姿态。

  而几个年纪小的,早已坐不住,顾明宵今天身穿大红织金团花箭袖、头束赤金小冠,一手挑起玉坠上的穗子转着,一手摆弄着毛笔。

  “砰……”毛笔落地,夫子脚步一顿,看向众人,转身走到在案后太师椅上坐定,清了清嗓子:“五公子,想来是有独到见解,起来说说吧。”

  顾明宵站起身,挠了挠头,疑惑道:“回夫子,学生愚钝,草木是死物,哪里会有什么本心?”

  此时,一阵凛冽的冷风穿堂而来,吹散了桌上的宣纸。

  “五哥,你看,风在回应你呢,”十岁的顾明砚,手拄着小脑袋,一脸天真,“这就是风的心声。”

  顿时,堂内响起一阵笑声,夫子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六公子的话,虽带着些天真童趣,却也有几分道理。”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此‘本心’何指?于人立世,又有何喻?”

  顾明翊起身,朗道:“回夫子。此喻君子之本性,当如兰桂,无论顺逆,皆持守内心高洁,不为外物所移,不求虚名浮利。此即‘慎独’之要义。”他扫过众人,目光中带着自信,微扬下巴。

  “二哥哥的观点正统,强调本心不应被外界事物所惑。”顾清瑶轻声道。

  顾明宵靠在椅背上,挑眉:“啧,四姐姐,他是你亲哥,你当然向着他。”

  “咳!”

  一声轻咳从屏风后传出,顾明宵像见了猫的老鼠,缩了缩脖子,坐的端端正正,他最怕阿姐了。

  “其他人呢?”周夫子目光扫过厅堂。

  “回夫子,学生以为,二公子所言持守固是。兰桂葳蕤皎洁,乃顺应四时,自然生发,美在其自身,本非为取悦他人而存。”

  “人之本心,亦当如此。成乎自然,成乎天性,不为迎合外物而扭曲迁就。譬如见孺子入井而救,是恻隐之本心;若因虑及毁誉、权衡得失而后动,则初心已昧。”

  话音刚落,一向清冷安静的顾清落轻嗤:“天真。若无礼法规矩束其野性,何来君子?”她说完便又低头看书,不再言语。

  徐云初扯了扯嘴角,无奈一笑。

  周夫子目光投向屏风:

  “诸位姑娘可有高见?”

  顾明宵又来了精神,朝屏风后小声唤道:“阿姐,该你表现了,咱们可不能被比下去啊。”

  顾清妧缓缓起身,声音穿透堂宇:“二哥哥和徐公子所言,一重持守,一重天然,皆为本心一隅。然则……”

  “此本心于世间行走,最易被何物所蚀?”

  她目光看向窗外,淡淡道:“非独外物诱惑,更是权势二字。权柄加身,或使人忘其本心,视万物为刍狗;或迫人扭曲本心,以求自保苟全。”

  “兰桂生于幽谷,尚可自尔为佳节;人若陷于权势之网,欲守草木本心,谈何容易?”

  “正如曲江公,其本心在社稷黎民,然终遭贬黜,岂非权势倾轧所致?故守此心,非独内省,更需有斩断权势枷锁之勇。”

  满堂俱寂。

  — — — — 题外话 — — — —

  古诗选自张九龄的《感遇.其一》

  清妧:打小就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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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诗选自张九龄的《感遇.其一》

  第7章 盛名

  徐云初猛然抬头,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和欣赏,她竟将本心与权势对立得如此尖锐。

  众人开始小声嘀咕。

  顾明宵是一点也听不懂,但他阿姐说的肯定对,朗声道:“好!”抬起手来就要鼓掌,被夫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过了许久,周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权势蚀心不假,七姑娘洞悉世情之恶,说的在理。草木有本心是境界,而守得本心不染尘……却是这浊世里,最艰难的一场修行。”夫子说完摆摆手,走了出去。

  顾清妧缓缓坐下,整理着书籍,心绪却已飘远……

  第一步棋,正悄然铺开,而这明德堂内,似乎也并非只有经史子集。

  徐云初深深凝视着屏风后的倩影,似乎没想到她会有如此眼界,忽而又笑了笑,将手边那卷翻开的书册轻轻合上,起身离开。

  回去路上,顾清瑶和锦儿走到回廊拐角,正好和云岫撞了个满怀。

  “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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