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怎么……”
玄英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盯紧点,”玄英语气转冷,“楚轻舟不是善茬,他身边也有能人。选最机灵、最生面孔的兄弟去,分三班,轮换跟。每日动向,事无巨细,记清楚。尤其是前段时间查到的那个宅子,摸清里面的人,什么时候进出,有无护卫,与楚轻舟见面规律。”
“宅子里的人?”齐武眼神一凝,“顾小姐提过,要留意见了何人。玄英,你知道里面是谁?”
玄英嘴角勾起,冷声道:“漕银案主犯程仲卿的女儿,程雪衣。“楚家胆子不小,敢把她藏在京里。
林羽惊道:“罪臣之女?这要是捅出去……”
“所以更要小心。”玄英打断他,目光凌厉:“此事非同小可。七姑娘要查,自有她的打算。我们只负责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原本本记下来。十日后,把东西给她。其他的,不必多问,不必多管。”
齐武神色凝重地点头:“明白了。人手我亲自挑,保准万无一失。”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玄英手中的锦囊。
“哼,这钱你敢拿?不想活了?当心主子回来剥了你的皮。”玄英收好锦囊,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炭笔和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
齐武神色紧张的捂着脖子,林羽靠着椅背哈哈大笑。
玄英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看似普通的城防图旁,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飞快地写了几个极小的字,然后卷好,将纸卷塞进一个隐蔽的竹筒里,转身向阴影处走去。
余下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盯梢侯府公子和罪臣之女,这差事,可比看家护院刺激多了。
没过多久,武馆后院飞出一只灰鸽,如一道迅疾的灰影,倏然掠过低矮的院墙,贴着长街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低飞。它掠过喧闹嘈杂的市井,掠过人声鼎沸的茶楼,旋即拔高身姿,飞越那巍峨耸立的朱红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与飞檐斗拱,悄然停驻在一处宫殿幽深后窗的雕花木栏上。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无声地探出,动作熟稔地解下系在鸽足上的细小竹筒。竹筒被指尖捻开,纸上墨迹寥寥:
“七姑娘欲查楚轻舟,已跟进。”
无人得见其面容,唯有一声轻笑逸出。随即,信纸被移近桌案上跳跃的烛火,瞬间化为灰烬,只余一缕青烟。
十日后,连日的风雪终于歇了,铅灰色的天穹被擦洗过一般,透出明净的湛蓝。
金灿灿的阳光洒向覆雪的顾府庭园,檐下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空气清冽微寒,却也透着一股久违的生机。
撷芳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
顾清瑶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锦袄,脸上薄施脂粉,虽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憔悴,但眉宇间那股沉沉的死气已消了大半,甚至有了些往日的鲜活颜色。
她斜倚在铺着绒毯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颗蜜饯。
六姑娘顾清玥挨着她坐在小杌子上,一身娇俏的桃红袄裙,小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
“七妹妹,你瞧这雪一停,园子里的红梅开得多好,比下雪时瞧着还艳呢。”顾清玥指着窗外几株映着雪光的
红梅,语气雀跃地对顾清妧说。
顾清妧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唇角微弯:“嗯,是精神了许多。”她将剥好的金桔瓣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三姑娘顾清菡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依旧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子,她温婉地笑了笑:“是啊,天晴了,人心也跟着敞亮些。”她说话时,目光悄悄掠过顾清瑶和顾清落的脸庞。
五姑娘顾清落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摊开的一卷书上,仿佛暖阁内的热闹与她隔了一层,沉静的气质里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清冷。
她是三房柳姨娘所出,老夫人亲自教养长大,养在慈安堂侧院,性子比其他姐妹更孤高清傲几分。
顾清瑶捻着蜜饯的手指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语气也轻松不少:“可不是么。前些日子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总算能透口气。”她说着,将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嚼着,眉宇间是这些天来少见的惬意。
大伯父和父亲前些日子去了靖安侯府,以她“忧思过度、需静心调养”为由,成功将婚期推迟了数月。
这暂时的喘息之机,让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仿佛被这放晴的日头添了一把柴,燃得更旺了些。
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对了,”顾清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顾清妧,“七妹妹,你今日不是出府去了?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其他姐妹顿时纷纷看向顾清妧。
顾清妧用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如常:“无聊的很,去铺子里对了年前庄子送来的年货账目,顺道看了看新到的料子,”她顿了顿,看向顾清瑶,“等四姐姐身体好了,倒是可以出去逛逛,透透气。”
屋里的热闹顿时沉静下来,姐妹中顾清妧年纪是最小的,但管家却是一把好手,谢氏有意磨炼,大房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她。
不止管家……
她生来便是长房嫡女,祖父喜爱,祖母倚重,管家理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能力出众,才冠京华,当年千秋宴上一首《渔阳赋》名动京都,彼时她才十二岁。
仿佛她就应高高在上。
顾清瑶宽袖下握紧拳头,指尖深深扎入肉里。她最引以为傲的样貌,与顾清妧那仍有些许稚嫩,却已能窥见容华倾城的脸相比,亦稍显逊色。而庶出的顾清菡、顾清落,小心谨慎,举步维艰,婚事更是遥遥无期。再看顾清玥,手里剥着金桔,嘴里鼓囔囔的嚼着蜜饯,没心没肺,活脱脱的小吃货一个。
炭盆里爆出的轻微噼啪声,拉回了众人思绪。
顾清瑶心底一转,笑了笑,温声道:“七妹妹说的是,改日咱们一起去,多选些,做过年的新衣。”她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顾清妧出府,是否与她托付之事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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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本心
“哪还有那闲工夫?”顾清玥小脸垮下来几分,带着点小抱怨,“前些日子大雪,学堂停了好一阵子。祖母派人传话,说现下雪化了,路好走,明日要复课。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起来,“说是有位徐公子也要来听讲。”
“徐公子?”顾清瑶挑眉,来了点兴趣,她虽成日关在屋里,也有所耳闻,“就是那个准备春闱的学子?大哥哥引荐来的那位?”
“对对对!”顾清玥点头如捣蒜,“就是他,叫徐云初。听说学问极好,连大伯父都夸赞他送来的策论。人也……”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慢慢开口:“瞧着挺特别的,不像寻常读书人那么酸腐,身板也直,眼神……嗯,很亮。”
顾清菡此时也抬起了头,柔柔地补充了一句:“前日我去给祖母请安,在回廊上瞧见过一次。进退有度,目不斜视,气度沉凝,确有几分不同。”
“哦?”顾清瑶眼中兴趣更浓,看向顾清妧,“能让咱们六妹妹说特别,三姐姐赞沉凝,那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了。七妹妹,你见过那位徐公子么?”
顾清妧端起手边的蜜水,轻轻啜了一口,神色淡然:“未曾留意。”她放下杯盏,站起身,“既要复课了,夫子留的课业还是要去赶一赶。四姐姐好生歇着。”
她向姐妹们微微颔首,带着云岫离开了暖阁。
顾清玥听到课业后瞬间没了兴致,脸上再没半分对明日去学堂的期待。
顾清瑶面上含笑,指尖捻着另一颗蜜饯,目光却追随着顾清妧离去的方向,心绪已飘远。
数日的折腾,换来推迟的婚期只是第一步,但远远不够。
她需要的是彻底斩断。
七妹妹今日出府……希望之后能给她带来好消息。
顾清妧回到书房,就一直端坐紫檀书案后,看着面前摊开放着的几张薄纸。
云岫和知夏立在案侧,大气不敢出。
云岫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移动。最终停驻在关于西城金水坊墨韵书斋的记载上:
“书斋女东家,名唤林晚。
年约双十,容色清丽,气质温婉,经营有方,书斋在附近文人中颇有名声。
楚轻舟每隔两三日必至,有时购书,有时只在雅室饮茶,一坐便是半日。
书斋内外,并无护卫,只雇了两个老实的伙计。
街坊邻里皆道这位林娘子是寡居的商户遗孀,为人本分,待人和善。”
顾清妧指尖轻轻点在林晚这个名字上,脑中浮现出今日在武馆的画画……
“姑娘,这武馆今日倒是开门了,不过一个客人也没有,怪冷清的。”知夏扶着顾清妧迈过门槛。
“哟,贵客来了,请上座。”齐教头笑的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