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事,暂且搁置。”老者打断他,又不容置疑地道“主公还特意强调,在他查清一件事之前,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动顾家。”
“顾家?”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语气充满了不解和愤懑,“凭什么?顾家不能动,萧珩也……”
“这是主公的命令。”老者打断他,声音凌厉:“您只需执行,无须多问。若有不服,您自己去问主公。”
神秘人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而凤仪殿内,皇后亦是怒火连天,地上一片狼藉。
她鬓发散乱,如同疯魔了一般,抓起手边玉瓶,狠狠砸在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怒道:“我的轩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个小畜生,他废了我轩儿一条手臂还不够?如今轩儿死了,他却只是废了。他还活着,他还好好地活着。凭什么?”
她跌坐在满地碎片中,毫无半分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样子。
李承谨快步走进来,看到殿内的狼藉和母后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眉头紧拧,连忙上前搀扶:“母后,您这是何苦?快起来,地上凉。”
皇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抓住李承谨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疯狂道:“谨儿,母后只有你了。母后只剩你了。你一定要争气,你一定要替母后、替你四哥……争回这口气。你必须坐上那个位置,听到了吗?只有那样,才能让那些害死你四哥的人,付出代价。”
李承谨忍着臂上的疼痛,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中复杂的精光,沉稳地应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
听到这话,皇后才扶着李承谨缓缓起身,坐到榻上,她用手撑着脑袋,望着窗外,眼神空洞,面如枯木。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会带走一切,也会治愈一切。
那些放不下,忘不掉的人和事,渐渐被秋日的金风吹散。
御花园里,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开得正盛,金蕊流霞,傲霜而立,仿佛在昭示着季节的更迭。
转眼间,便到了重阳佳节。
城郊丹枫岭,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火,远眺犹如霞光栖落。
正是登高望远、赏秋抒怀的好时节。
京都的勋贵世家、文人墨客们纷纷涌向丹枫岭,山道上人流如织,亭台楼阁间笑语喧哗,登高宴饮,赋诗作画,曲水流觞,赏玩红叶,品评香茗。
顾府外院的杂役房里,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趁着主子们出门前的忙碌间隙,聚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三姑娘前几日相看那家,又黄了。”
“可不是嘛,人家一打听,知道三姑娘心善,带回个乞丐流民……嘿,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啧啧,说是嫌名声不好听,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真是狗眼看人低。”
“就是就是,我们三姑娘菩萨心肠,他们懂什么?”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瞟向角落里正闷头劈柴的阿丑。
他佝偻着背,脸跟黑炭一样,沉默得像块石头。那些话语里的嘲讽和暗指,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手下劈柴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木屑飞溅。
“阿丑,阿丑。赶紧的,别劈了。”管事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前头等着用车呢,动作麻利点。”
阿丑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把汗,低低应了声“是”,快步跟了出去。
第77章 重阳
阿丑熟练地套好马, 驾着一辆宽敞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顾府大门前。
门前早已热闹非凡。
谢氏搀扶着老夫人率先走了出来。沈氏、苏氏紧随其后,皆是盛装打扮, 笑语晏晏。顾家的公子小姐们更是光彩照人, 锦衣华服,珠环翠绕。
顾清妧穿着一身天青色云锦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 清丽脱俗。
她独自走向一辆精致马车,刚掀帘准备进去, 目光扫过人群,轻声呼喊:“三姐姐, 与我同乘吧。”
顾清菡应声上了马车。
顾明宵穿着一身利落的宝蓝骑装,长发高束, 牵着一匹白马,真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很快,顾家的车马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启
程, 向着丹枫岭而去。
待到山脚下,已是人头攒动。
各家的车马将宽敞的场地挤得满满当当。顾清妧刚由云岫扶着下了马车, 就听到一声呼唤:
“妧姐姐。”
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娇俏小姑娘像只雀儿般飞奔而来。崔冉一把拉住顾清妧的手, 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你可算来了, 我等你好久啦。快跟我来,那边枫叶最好看, 还有人在斗诗呢。”她说着就要拉着顾清妧往人群里钻。
“喂……你谁啊?”顾明宵拦住阿姐, 一脸警惕地问崔冉。
“哼, 你是何人?不要和我抢妧姐姐。”崔冉拨拉开顾明宵的手,气呼呼地道。
顾明宵气笑了,冷哼一声, “姐姐?这是我阿姐,什么时候成你姐姐了?”
崔冉瞪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又蹙了蹙眉,低声道:“是有些像呢。”
顾清妧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我和阿弟是双生子,自然长得像。冉冉,我们走吧,去看斗诗。”
“好。”崔冉拉起她就跑。
顾清妧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招招手示意顾清菡跟上。顾明宵也追了上去护在姐姐们旁边。
山间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搭起了彩棚,设着各色游艺项目。
四人来到彩棚下,长长的彩绳上挂满了各色灯笼,每个灯笼下都系着一个谜面。
“这个这个,重阳登高,打一字。”崔冉指着一个灯笼。
顾清菡略加思索,柔声道:“可是‘出’字?重阳登高,步步向上,是为‘出’。”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厮笑着点头:“姑娘聪慧。”
顾清妧则被一个更难的吸引:“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打一物。”她沉吟片刻,看着远处掩映在枫林中的亭台楼阁,灵光一闪:“可是‘屏风’?枫叶如屏,掩映江帆。”再次猜中。
顾明宵在一旁抱着手臂笑看,他对这些文绉绉的谜语兴趣缺缺,只负责帮姐姐们摘下猜中的灯笼花签。
四人结伴向前而行,气氛越来越热烈,多是少年公子在比试箭术。
箭靶立在枫林前,红心醒目。
崔冉被案上摆着的九连环吸引,兴奋地推着顾明宵,“我想要那个,明宵哥哥,看你的了。”
顾清妧微微一笑,刚刚还在吵嘴,现在就一口一个“明宵哥哥。”
顾明宵少年意气,正合心意。
他挽弓搭箭,身姿挺拔如松。只听“嗖”“嗖”“嗖”三声连响,三支白翎箭稳稳钉在靶心,呈品字形,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
“好!好箭法!”有人赞道。
“哼,不过是固定靶子,有什么稀奇。”一个略带尖酸的女声传来。
柳如兰带着几个交好的贵女走了过来。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向顾清妧带着浓浓的敌意。万寿节落水之仇,她可没忘。
顾明宵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顾清妧抬手制止了他,她看着柳如兰:“柳姑娘说的是。固定靶确实显不出真本事。听闻那边有移动的彩球靶,不如柳姑娘也去试试身手,让我们开开眼界?”她语气淡淡的,暗讽柳如兰只会嘴上功夫。
柳如兰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没接话,悻悻地走开了。
崔冉冲她背影做了个鬼脸。
她拿着精巧的九连环,爱不释手。顾明宵看着巧笑倩兮的小姑娘,朗声道:“就这么喜欢?”
崔冉点点头,“喜欢,很喜欢!”
不知不觉走到了投壶的场地。
“这个好玩,我们来比投壶。”崔冉又来了兴致。
顾清妧和顾清菡相视一笑,也来了玩心。顾清菡手法温柔,虽不疾不徐,却也稳稳落入壶中。顾清妧目光专注,手腕微动,箭矢便直入壶心,又快又准。
顾明宵也拿起箭,他不用巧劲,全凭手感和力道,“唰”一下,箭矢带着破风声贯入壶底,引得旁边人侧目。
柳如兰那伙人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看到顾清妧几乎箭无虚发,柳如兰眼中妒火更盛。
趁着顾清妧转身去取箭的空档,她装作不经意地快走两步,肩膀撞向顾清妧身侧摆放箭矢的小几。
“小心。”顾清菡惊呼。
顾清妧反应很快,在柳如兰撞过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手腕一翻,不仅稳住了自己,还顺势扶了一下被撞得摇晃的小几。
“柳姑娘合该去看看大夫,怎得走路总是不稳?”顾清妧抬眸,直视着柳如兰,冷声道:“这地上若是不平,摔着了就不好了。”她意有所指,柳如兰气得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顾明宵冷冷地瞥了那背影一眼,低声道:“阿姐,下次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