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淡然一笑：“不必理会。”她将手中的箭递给崔冉：“来，冉冉，该你了。”
崔冉接过箭，小脸兴奋得通红，用力一掷，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险险地擦着壶口落下。她也不恼，拍着手跳起来：“哎呀，差一点，明年，我一定投进去。”
“冉冉刚才那一投，勇气可嘉。”崔临和顾明澈并肩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清隽的青年。听到哥哥夸自己，崔冉的小脸一扬。
顾明澈看向自家弟妹，目光温和：“玩得可还尽兴？”
顾家姐弟三人都笑着点头。
崔临为众人引荐身边的青年：“这位是江砚白江兄，我们同在朝任职。”
江砚白气质温润，举止有度，含笑拱手：“在下江砚白，见过诸位。”
话音未落，不远处最大的台子上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紧接着是主持者洪亮的声音：
“诸位才子佳人，今日重阳盛典，压轴大戏开始了，飞花令夺魁。最终的胜者，将赢得这份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整料雕琢，金丝楠木为匣的珍品‘霜雪映枫’白玉棋盘一套。”
人群瞬间沸腾，齐齐涌去。
来到台前，顾清妧见那棋盘温润如凝脂，光洁无瑕，纵横的线条以极细的金丝嵌入，棋匣木质华贵，雕刻着精致的枫叶纹样。她素来爱棋，见此心头不由一动。
“规则很简单，”那人大声道地讲起比赛规则：“两人一组，轮流接令。以‘秋’字为题眼，诗句中必须含‘秋’字，接不上或重复者，淘汰。最终站到最后的组合，便是魁首。”
宣布完毕，立刻有人跃跃欲试。只见柳如兰拉着一位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女子快步走上台去。柳如兰的目光扫向台下的顾清妧，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七姑娘，你才情闻名京都，怎么，不敢上台来比试比试吗？”
她身边的女子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柳如兰的做派，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台下的崔临见状，低声对顾清妧等人解释道：“那位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赵书婷。素有才名，在七姑娘那篇《渔阳赋》名动京都前，她可是公认的京都第一才女。”
顾明宵眉头一拧，看向姐姐：“阿姐，她在故意激你。”
顾清妧对阿弟点点头，“相信我。”随后上前一步。
“有何不敢？”
她迈步上台，裙裾微扬。上台后，她对着赵书婷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主持者：“顾氏清妧，愿与柳姑娘、赵姑娘同台切磋。”
“好，”主持者高声赞道，“还有哪组才俊佳人愿意一试？”
柳如兰这点墨水，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献丑？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假笑：“哎呀！我可没说我要比，我就是给书婷姐姐鼓鼓劲。”说着，飞快溜下了台，混入人群，只留下赵书婷一人在台上。
赵书婷对柳如兰的临阵脱逃似乎并无波澜。她目光扫视台下，鼓起勇气，询问道：“江大人博闻强识，文采斐然，不知……可愿与我一组，共赴此雅集？”
同僚们笑着起哄，推推搡搡地把他拥上了台。江砚白被推上台，脸上带着笑意，对赵书婷拱手，谦逊道：“赵姑娘才名远播，能与姑娘同台，是在下荣幸，只怕才疏学浅，拖了姑娘后腿。”
赵书婷脸颊微红：“江公子过谦了。”
又有几对自认文采不错的才子佳人登台。很快，台上便站了五六组人。
顾明宵在台下看得着急，朗声道：“阿姐，你选谁搭档？反正我是不行，我一读书就头疼，上去准给你丢人。”
他对自己倒是有清醒的认识。
顾清妧的目光在台下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眼眸一亮，眉梢微微扬起，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抬手指向人群后方，“我选他。”
第78章 斗诗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萧珩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金纹的直裰，外罩杏子黄织金云纹的半臂，黄与黑撞得格外醒目。俊美的面容在人群中显得迥然独秀。他懒洋洋地靠在轮椅上, 由玄英缓缓推着前行。
“是萧世子。”
“他怎么来了？”
“他的伤……”
“顾七姑娘选了他。”
萧珩恍若未闻, 任由玄英将他推至台前。玄英稍一用力，连人带轮椅稳稳地抬上了不算高的台面。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妧身上，眼睛眨了眨：“七姑娘, 这么看得起我啊？我可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此言一出，惹得台下一阵低笑。
这七姑娘眼神不好吧。
怎么就瞧上了一个纨绔？如今还是个废物纨绔。
顾清妧没理会他的调侃, 淡淡道：“来了就好好接令，别拖后腿。”
“遵命。”萧珩夸张地点了点头。
台上主持者高声宣布：“飞花夺魁, 现在开始。以‘秋’字为题眼，诗句中必含‘秋’字。由这位公子起头。”他指向一位最先登台的公子。
那公子略一思索, 朗声道：“秋风扫落叶，寒意入襟怀。”算得上中规中矩。
下一组立刻接上：“秋水共长天，落霞孤鹜飞。”化用名句, 意境开阔。
第三组：“秋月照空庭，清辉满玉阶。”
轮到赵书婷和江砚白。
赵书婷稍作沉吟, 江砚白默契地让她先来。赵书婷轻声道：
“秋心拆两半, 一半予诗行, 一半寄征鸿。”文思巧妙，赢得一片赞叹。
江砚白含笑接道：“秋声赋离愁, 寒蝉鸣晚桐。”点出秋日萧瑟, 与赵书婷之句意境相连, 珠联璧合。
压力给到顾清妧和萧珩这一组。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尤其是看那个坐在轮椅上、一脸惫懒的纨绔世子。
顾清妧不慌不忙，朱唇轻启：“秋山我独行, 霜枫燃作灯。”意境孤高旷远，以枫为灯，想象奇绝。
萧珩懒散地靠在轮椅上，随口接道：“秋兴何处觅？酒旗斜阳中。”描绘出秋日寻欢的市井画面，与顾清妧的高远形成对照和延续。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喝彩。
这废物纨绔，竟真有急才。
比试继续进行，诗句你来我往，含“秋”字的位置不断变化，难度逐渐加大。几组实力稍逊的渐渐词穷，面红耳赤地败下阵来。
台上最终只剩下三组。
兄妹组合轮到“秋”在第五字的位置，哥哥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结结巴巴道：“篱、篱下采秋…秋菊…”句子未完，已然重复且不通顺，被笑着请下台。
巅峰对决，气氛紧张。
赵书婷凝神片刻，吟道：“登高极目秋云淡，万里河山入画屏。”
江砚白赞许地点头，随即接令，从容道：“金风玉露相逢处，胜却人间无数秋。”
众人屏息，看向顾清妧。
顾清妧眸光沉静，不假思索：“秋光不待人，劝君惜寸阴。”
萧珩打了个小哈欠，在众人以为他要卡壳时，他眼皮一抬，慢悠悠道：“叹秋何太急，凋尽碧梧枝。”
赵书婷和江砚白对视一眼，赵书婷思索时间稍长些，才缓缓吟出：“心随秋雁远，故园归梦迟。”
江砚白紧接着：“露重霜寒秋意浓，丹枫岭上赤霞飞。”
比赛异常焦躁，两组不相上下。
所有人的目光回到顾清妧身上，她脱口而出：“把酒问东篱，秋色为谁妍？”
最后，轮到萧珩接令，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
萧珩靠在轮椅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如火焰般的红枫，又侧头看了看身边遗世独立的少女，挑眉一笑，朗声吟道：
“浮生若梦醉千场，何妨笑傲——此清秋。”
最后三字，掷地有声。
诗句表达出一种超然物外、笑对人生的豪迈气度。与顾清妧那句“秋色为谁妍？”形成绝妙呼应：秋色不为谁妍，只为笑傲者妍。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赵书婷和江砚白相视苦笑，心悦诚服地拱手：“萧世子和顾七姑娘，文思敏捷，气度非凡，甘拜下风。”
主持者高举起彩头：“魁首已定，恭喜萧世子与顾七小姐。”
玄英推着轮椅上前。
萧珩看都没看那棋盘，只对顾清妧挑了挑眉，低声道：“顾湾湾，彩头归你。至于我嘛……”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赢了个你，足矣。”
顾清妧看着虽坐在轮椅上，但依旧能光芒万丈的少年，清冷的眉眼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弯成了月牙。
丹枫岭上，庆典还在继续。
曲水流觞处，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笑声朗朗。枫林间，画师们挥毫泼墨，将漫山红霞定格于宣纸之上。更多的人则三五成群，把酒言欢，享受着这难得的秋日盛景。
醉枫亭里，闺秀齐聚一堂。
柳如兰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哟，这不是三姑娘吗？听说前几日相看又没成？啧啧，真是可惜了。”她掩着嘴笑，“不过也难怪，谁不知道我们三姑娘心善得紧，连路边脏兮兮的乞丐都往家里带，还亲自照顾？这份善心啊，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