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清楚得很。
他哭的是那个本以为早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却活着出现在他面前,并在生死关头又一次救了他的至亲挚友。
说到底,萧珩也才
十八岁。
顾清妧撇了撇嘴:“你都没为我哭过,倒先为他哭了一场。”她抬手指向温朗。
温朗起身上前,一脸无语:“不是吧?七姑娘,这你都要计较。你莫不是撞醋缸里了?”
萧珩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告御状,具体怎么做?总得有个章程。”
顾清妧立即正经起来,沉思了片刻,道:“章程?很简单。明天就让温朗推着你,去敲登闻鼓。你当着全京都百姓的面哭诉。哭你自幼失去母亲,哭你爹在边关浴血奋战,哭你自己在京被人废了手脚,还要被人推进湖里淹死。”
“质问皇帝,是想让萧家断子绝孙,还是想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而温朗,你也要告,告定国公府一百八十余口不明不白惨死,告你一路逃亡,历经生死。”
温朗皱眉:“敲登闻鼓?动静太大,会不会……”
“要的就是动静大。”萧珩斩钉截铁道:“不大,怎么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不大,怎么让皇帝骑虎难下?不大,怎么让老头子有足够的理由发飙?”
“既然他们想试探我是不是真废了,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一个走投无路的质子,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顾清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坚定:“我帮你写状纸。”
温朗看着这对默契的璧人,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行吧,你们安排,我执行。”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顾清妧坐在萧珩床前,无意间瞥到食盒,她才猛地想起正事。
“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它。”她连忙起身,打开一旁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盅,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药味便弥漫开来。
她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萧珩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意味:“快趁热喝了。我照着三哥哥给的医书熬的,你最近失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
萧珩靠坐在床头,看着那勺深褐色的药汁,又看看顾清妧那双明亮眸子,剑眉微挑,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和怀疑:“你熬的?这药靠谱吗?”
顾清妧瞪了他一眼,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我亲手抓的药,亲自看着火候,一分不差。你快喝!”
萧珩看着她微鼓的脸颊和那副“你敢不喝试试”的神情,认命般地张嘴,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将那味道着实算不上好的汤药喂了进来。
他喝得干脆,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顾清妧满意地放下瓷盅,殷切地看着他:“怎么样?什么感觉?”
萧珩咂摸了一下嘴里残留的滋味,除了苦和涩,似乎还有股蛮横的热力开始从胃里往四肢百骸窜。
他斟酌了一下,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还行。”
顾清妧顿时眉眼弯弯,拍了拍胸脯,道:“我就说嘛,以我的天资,看一遍医书还能出什么差……”
“错”字还未出口,她忽然顿住了话音,有些惊疑地看着萧珩的脸:“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岂止是红,几乎是顷刻间,不正常的潮红便爬满了萧珩的脖颈和脸颊,甚至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似乎也变得粗重起来。
萧珩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猛地升起,迅速席卷全身,血液像烧沸了的滚水,奔腾叫嚣着,热得他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扯开寝衣的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泛红的胸膛,声音变得低哑急促:“顾湾湾……你这药里放了什么?”
顾清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茫然道:“没、没什么啊……就是医书上说的,人参、当归、鹿茸血……哦,还有一小截我瞧着年份挺足的紫河车……”
“鹿茸血?紫河车?”萧珩喘息着说出这几个字,心想难怪药性如此霸烈迅猛。
第81章 争论
萧珩此刻浑身燥热难当, 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反应激烈,他慌乱地将顾清妧从床边推开,气息不稳地低吼:“你、你赶快走。”
顾清妧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看着他煎熬的模样, 拧紧了眉,又急又慌:“你是不是很不舒服?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
“别去!”萧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烫得惊人,他强忍着想抱住她的冲动, 哄道:“不用大夫……你、你去叫玄英他们进来……让他们给我准备一桶凉水,还有冰块。”
顾清妧看着他难受的模样, 虽然完全搞不懂她熬的药怎么会变成这样,更不明白已是深秋, 为什么还要用凉水和冰块,但见他这般难受,也不敢再多问, 连忙点头:“好,好, 你坚持住, 我这就去叫他们。”她提起裙摆, 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听着她脚步声远去,萧珩才松一口气, 瘫软回枕上, 难耐地扯开已经汗湿的寝衣, 撩起锦被,低头看了一眼身下,俊美却潮红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哭笑不得的苦笑。
她……到底是来救他的, 还是来要他命的?
秋风萧瑟,星汉灿烂。
顾清妧听玄英说萧珩没事,便原路爬回何园,刚从梯子上落下,拍掉手上沾的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顾廷筠正看着她,眉头拧着,脸上写满了“家门不幸”的复杂情绪。
“妧儿,”顾廷筠双手背在后面,低沉道:“你这成何体统。堂堂顾家嫡女,深更半夜翻墙越户,像什么样子。”他指了指顾清妧身后的院墙。
顾清妧被抓了个现行,对着父亲,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没说话。
顾廷筠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终究是忍不住,无奈问道:“就那么想见他?就……非他不可了?”
这句话问得直接,也问到了顾清妧的心坎上。她迎着父亲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廷筠看着女儿眼中的那份笃定,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和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再说,背着手,转身慢慢离开了何园。
隔日清晨,顾清妧刚用过早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她走出房门一看,几个府里的工匠仆从正拿着工具,围在那堵院墙下忙活。
知夏小跑过来,解释道:“姑娘,您看。老爷一早吩咐的,说您……呃,爬墙太累。所以就在那个地方,”知夏指了指狗洞的位置,“给您开一扇小门。以后您想去长公主府就方便了,不过……门锁在这边,世子要想见您,还得翻墙。”
顾清妧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马上就要走了,以后的绛雪轩好像也没必要再去。
可这扇即将开启的小门,是父亲在用他别扭又温暖的方式,默许了她的任性。
薄雾朦朦,寒意刺骨。
宫门外,温朗一身素净的布衣,褪去了所有华彩,如同洗尽铅华。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裹着厚裘,脸上难掩病容的萧珩。
两人身后,是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百姓,他们挤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伸长脖子,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温朗走到登闻鼓前,抡起沉重的鼓槌,用尽力气,朝着那蒙尘的鼓面,狠狠砸下。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苍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带着冲天的悲愤和不平,在宫门前疯狂回荡。
振聋发聩,直冲九霄。
萧珩嘶声呐喊:
“父守国门儿断腿,公府满门骨成灰。
冤鼓震天血泪垂,边关将士心成灰。”
人群哗然。
“听说了吗?萧世子在丹枫岭差点淹死……”
“……天啊,他这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谁干的?谁要害他?”
“该不会真要打仗了吧?”
鼓声停歇,余音回荡。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温朗推着萧珩,走向了太极殿。
冕旒垂天,玉笏垂渊。
他们缓缓穿过百官公卿,行至御阶之下。温朗松开轮椅,从怀中取出一卷状纸,清朗道:“草民温朗,携萧氏萧珩,有血海深冤,叩请陛下明鉴。”
内侍立即上前,接过那卷状纸,呈至御前。
皇帝面无表情地展开状纸,满纸皆是泣血控诉:
“萧珩,质居京都五载,如履薄冰
。如今四肢尽废,形同枯槁。然贼心不死,竟于丹枫岭重阳佳节,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暗算,推入寒湖,几近溺毙。珩自问谨守本分,未敢有半分逾矩,究竟惹了谁的眼?偌大京都,竟容不下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萧珩念到这里,缓缓抬起头,质问:“户部侍郎家公子柳文彦,光禄寺卿家公子赵明轩,鸿胪寺少卿家公子孙博远……为何言语辱骂,苦苦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