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的三位大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陛下,臣……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萧珩嘲讽道:“京都之大,贵胄如云。我究竟碍了谁的路?惹了谁的厌?竟让他们视我如草芥,杀之如蝼蚁。”
死寂。
少顷,温朗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温家温朗,今日冒死登殿,不为自身,只为温氏满门一百八十三口,含冤莫白的亡魂。告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
“告我温氏满门,世代忠良,却于数月前,阖府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一夜之间,尽遭屠戮。血浸阶前石,三日不干。”
“告我温氏府邸,百年基业,化作一片焦土,烈火焚天,焦骨作薪柴,冤魂不得安息。”
“告我温朗,侥幸逃生,却如丧家之犬,一路奔逃,易容毁面,藏身污秽,历经生死。”
“陛下,”温朗的高声质问:“草民苟活至今,日夜锥心泣血,只求陛下,开天眼,查真凶,还我温氏一个清白。告慰那惨死于屠刀烈火之下的亡魂。”
声声啼血,字字惊心。
良久,皇帝缓缓抬起头,眸光冷淡的扫向大殿众人。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容禀。定国公府一案,犯人青锋供词,受宁……庶人李承泽指使,当日灭了温楚两家。虽还缺少关键证据,但朝廷从未放弃追查,刑部、大理寺皆全力侦办。实非臣等懈怠,而是……已查无可查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其狠辣手法,与之前四皇子案、乃至京都多起血案中出现的青鸾杀手,手法如出一辙。”
“青鸾?”温朗闻言,讥讽道:“尚书大人好一个如出一辙。就算青鸾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组织,又如何?”他的目光扫向刑部尚书,“敢问大人,若无滔天权势作庇护,区区一个江湖组织,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屠尽定国公府满门,还能从容纵火,毁尸灭迹?又如何能在京都接连犯下刺杀皇子,构陷世子的惊天大案。若说宁王是这桩桩件件大案的主谋,为何如今他已伏法,青鸾这个神秘组织却能全身而退,让朝廷束手无策?”
刑部尚书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温公子此言差矣……此乃妄加揣测……”
“揣测?”温朗寸步不让,步步紧逼,“是揣测,还是大人你……不敢查?”
殿外响起通禀声:“报——陛下!河西萧节度使奏折。”
皇帝眼神一凝:“呈上来。”
他展开折子,快速扫过,怒火滔天,扔给身边的王德顺,冷道:“念。”
“臣萧屹泣血再拜:
犬子质京五年,今已四肢俱损,性命堪忧。恳请念及臣戍边苦寒,父子分离久矣,允其归家,以全人伦。
臣知陛下顾虑,不敢强求。然思子心切,夜不能寐。臣已点齐亲卫三千,不日将至城外三十里处扎营,静候佳音。
陛下但肯放人,臣即刻接回犬子,绝不敢踏入帝京半步,扰陛下清宁。
届时,河西军心必安,臣亦感念天恩,誓死戍边,永保边陲无虞。
万望陛下体恤老臣拳拳之心,速速放行,则天下安,臣心安。
萧屹顿首再拜”
这封奏折,相较上次的几个大字,语气看似卑微恳切了不少,但字字句句都是强硬。
意思就是:我已经派了三千亲兵到你家门口等着接了,我不进城,就在外面等着,你把人给我送出来就行。大家相安无事,否则……军心安不安,边陲宁不宁,就不好说了。
“三千府兵?他想干什么?”
“兵临城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儿子可还在京中,他就不怕萧世子有个好歹?”
“他安安分分地,儿子也被废了四肢,他还有什么怕的?”
“陛下,此等行径,形同叛逆。”
“陛下三思,萧世子既已废,留之无益,不如顺水推舟,送还萧屹,以安河西军心。”
群臣争论不休,两派泾渭分明,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第82章 偏心
皇帝一拍御案, 怒喝道:“够了,都给朕闭嘴。”
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更显沧桑, 指着萧珩, 颤抖道:“萧珩,你……很好。”
殿外又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通禀: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凤驾已至殿外。言说想见一见温三公子和萧世子。”
皇帝思索了片刻, 点点头:“让他们先去见太后。”
内侍连忙应声退下。
很快,温朗推着萧珩的轮椅, 走了出来。
“朗儿……真的是你?”太后挣脱了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上前, 将温朗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活着就好, 老天有眼啊。”
温朗被姑姑抱在怀里,沙哑道:“姑姑,是朗儿不孝, 让您担心了……”
太后哭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她看着轮椅上的萧珩,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颤抖着手, 抚上萧珩的脸颊:“怎么就成了这样……都是外祖母没用,护不住你们。”
萧珩看着泪流满面的外祖母, 轻声安慰:“外祖母, 珩儿没事, 我们回去吧。”
“好,”太后心中百感交集,拉着温朗的手, 又抚着萧珩的轮椅,声音哽咽:“走,跟哀家回宫。”
温朗点点头,推着萧珩的轮椅,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行去。
而大殿内,风暴并未停歇。
“顾卿,”皇帝看向顾廷筠,试探问道:“众卿争论不休,你却默不作声。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萧珩,是放,还是不放?”
顾廷筠被点名,缓缓出列。
他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脸上带着点无奈地苦笑。
“陛下,”顾廷筠坦诚地问:“您真想听微臣的想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满朝皆知,微臣的夫人谢氏与已故的乐阳长公主,乃是至交好友。当年长公主产子,微臣夫人便守在产房,萧珩这孩子,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娘亲,是微臣的夫人。这份情谊,非同一般。”
顾廷筠无视同僚们投来的各种目光,继续自曝其短:
“自这孩子出事以来,微臣府中……可谓是愁云惨淡。夫人,更是日日以泪洗面,直言愧对长公主在天之灵。微臣……已有数月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不瞒陛下,夫人流的眼泪,都快把顾家的房顶都淹了。”
这话说得,有几个大臣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顾廷筠最后摊了摊手,对着皇帝,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陛下,您说,有此等渊源,微臣若在此事上开口,所言所行,岂能不偏不倚?定是私心作祟,难以公允。所以陛下……”他深深一揖,“微臣斗胆,此议……微臣还是不说为妙。免得因一己之私,误了陛下圣裁。”
一番高谈阔论说得滴水不漏。将皇帝踢过来的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还堵得皇帝无话可说,难道要逼着一个自认偏私的人表态吗?
众臣的议论声又起,压都不压住。
站在后排的顾明澈,看着父亲诉苦又耍滑头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一旁的崔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过来一个眼神,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给顾廷筠竖了个大拇指,伯父威武。
“够了,”皇帝站起身,在御阶上来回踱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此事容后再议。”说完,他看也不看阶下群臣,拂袖转身离开太极殿。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不日,河西三千亲卫如约抵达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黑色的军帐绵延一片,如黑云压城。
最初几日,城外临近的村庄百姓吓得落荒而逃,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商旅断绝。
一派风声鹤唳、山雨欲来之景。
宫城之内,皇帝烦躁地来回踱步,最终停下脚步,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太医:“你们再给朕说一遍。萧珩当真是彻彻底底的废了?还能不能恢复?”
太医们汗如雨下,头埋得更低,颤抖道:“陛下恕罪……臣等无能……”
“废物,”皇帝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太医们更是抖如筛糠,不敢多言。
他忧心的是,若萧珩回到河西,被治好了,萧屹那老匹夫还不得上天去。
与此同时,宫门外、大理寺、刑部衙门前,开始零星地聚集起一些百姓。他们大多是些老人和妇人,神色带着忧虑,为萧珩请命。
起初人数不多,声音也微弱。然而,僵持数日之后,百姓发现那支驻扎的军队,非但没有烧杀抢掠,反而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他们甚至帮附近的村民修缮被土匪破坏的房屋,疏通淤塞的沟渠,遇到流寇骚扰,更是出手迅捷,将其剿灭。
更让百姓们惊讶的是,他们采买粮草,给出的价格竟比市价还要高出几分。
恐慌渐渐被好奇取代,紧闭的门户也悄悄打开。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探着接触。他们才明白,这支军队真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沉默,肃杀,但眼神里没有觊觎。他们口中念叨的,是接少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