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来接萧世子回家的?”
“看这做派,不像假……”
“萧将军是好人啊,当年打北狄……”
“萧世子也是可怜,都那样了……”
传播的再深地流言不如亲眼所见,百姓们真真切切看到的场景,如同春风化雪,消融了恐惧。
他们开始汇聚,宫门外、衙门前请愿的百姓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求陛下开恩,放萧世子归家。”
“让萧世子回家吧。”
“河西的将士们在等着萧世子回家啊。”
这来自民间的、越来越浩大的请愿声浪,随着最后一缕秋风,吹过大街小巷,吹过层层宫墙,吹往金殿之上。
它比任何奏折都要有力,因为它代表着最底层的民心所向。
最终,在又一个沉闷的早朝之上,皇帝闭上了眼睛。他仿佛更加苍老了几分:“传旨……河西节度使萧屹之子萧珩,居于京都五载,尽忠职守。今因伤病缠身,思归故里,情有可悯。着即日离京,归返河西。沿途州府,需妥为护送,不得有误。”
圣旨宣毕,宫墙外等候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圣明。”
“萧世子可以回家了。”
军营中是更加狂喜的呐喊,刀枪碰撞之声、战马嘶鸣之声,汇成一股撼动大地的洪流。
顾府,何园。
顾清妧站在古樟树下,目光越过顾府高高的院墙,投向远方,手中一方素帕,被她攥紧,又缓缓松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古樟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顾明宵一声清亮的大喊,打破了这宁静:“阿姐,母亲叫你去静心阁呢。”
她转过身,看着跑得脸颊微红的阿弟,莞尔一笑。
路上顾明宵边走边好奇地问:“阿姐,你去过河西吗?河西是什么样子的?远不远?我以后还能再见到珩哥哥吗?”少年的眼中充满了对远方和重逢的向往。
顾清妧轻轻摇头:“未曾去过。只在图志中见过。”她目光望向远方,“书上说,河西是大熙的边关要塞,西陲屏障。那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望无际的……辽阔无垠。”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黄沙戈壁,莽莽苍苍,大风起时,沙尘蔽日。亦有绿洲如珠玉镶嵌,滋养着顽强生息。长河落日,孤城烽燧,自有其雄浑苍凉的气魄。”
顾明宵听得入神:“听起来很美很壮阔。”
她微微颔首,眼神却染上沉凝:“是壮阔,可那里的百姓,生活却是不易。边境时时动荡,战火连连。铁蹄踏过,便是家园尽毁。萧将军和河西将士们,便是用血肉之躯,筑起这道屏障。”
姐弟俩说着话,便到了静心阁。
谢氏今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些血色。她正站在衣架前,对着几套衣裳比划。一见顾清妧进来,立刻像抓住救星般拉住她:“妧儿快来,帮母亲看看,穿哪身好?”她拿起一件绛红织金的对襟袄,又拿起一件宝蓝暗纹的褙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顾清妧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地选衣裳,嘴角勾起笑意:“母亲今日这是要见谁?打扮得如此用心?”
不等谢氏回答,一旁的顾明宵就抢着道:“当然是珩哥哥啦,母亲想在珩哥哥离京前,请他来家里好好吃顿饭,父亲也点头同意啦。”
她轻笑一声,仔细看了看,拿起那件宝蓝色暗云纹的褙子,搭配一条月白素锦的裙子:“母亲穿这身吧,宝蓝衬您气色,月白清爽,既庄重又不失亲和。”
谢氏欣然接受,立马换上。
傍晚时分,玄英推着萧珩出现在静心阁正堂。他今日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华贵的绛紫色云锦长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尽管坐在轮椅上,那份少年风华却丝毫未被掩盖。
萧珩一进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清妧身上,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虽都克制着,但那眉梢眼角流转的情意,却缠缠绵绵。
顾廷筠轻咳一声:“人齐了,开动吧。”
第83章 离别
萧珩环顾四周, 问道:“顾伯父,谢姨,不等明澈兄吗?”
谢氏忙解释道:“澈哥儿媳妇怀相大了, 身子重, 他留在自己院里陪着用饭呢。咱们吃咱们的,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席间, 菜肴丰盛,多是萧珩素日喜爱的口味。谢氏看着玄英细心地将菜肴夹碎, 再一勺一勺喂给萧珩,眼眶又开始泛红, 强忍着泪意。
萧珩见状,咽下口中的食物, 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语气轻松道:“谢姨,这菜真好吃, 都是我爱吃的。特别是这道蟹粉狮子头,鲜美极了。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顾明宵也在一旁插科打诨, 讲着近日的趣事。顾廷筠则与萧珩聊了些河西的风土人情, 气氛渐渐和暖起来。一顿饭, 竟也吃得其乐融融,暂时驱散了离别的愁绪。
饭后, 众人移步庭院散步消食。顾清妧推着萧珩的轮椅, 两人一路并行。
月光如水, 清冷地洒在他们身上。萧珩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顾清妧的脸上。
顾清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总看着我做什么?”
萧珩的声音带着深沉地眷恋:“想把你看仔细些, 刻进心里,带到河西去。这样,就算隔着千山万水,闭上眼也能看见你。”
月光下,他
眼中的情意如星河般璀璨。
顾清妧心尖微颤,面上却只轻轻嗔了他一眼。
回到何园,两人来到树下的石桌旁。云岫备好了热茶,知夏抱着一个长条锦盒走了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随后便和云岫一起退了下去。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顾清妧伸出手,轻轻解开了系着的丝带,掀开盒盖。盒内红绸衬底之上,躺着一杆长枪。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枪身,平静地道:“我为它取名游龙,就当是送你的十八岁生辰礼吧。十月初九……那时,你应该已经到家了。”话音未落,萧珩已经站起身。
“你,”顾清妧被他惊得心头一跳,看了眼周围,又急又气,“你赶紧坐下。”
萧珩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嗔怪,伸出手将顾清妧紧紧拥入怀中。
“顾湾湾,”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呢喃:“谢谢你。”
顾清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肢,在他耳边低语:“愿你似长风,直下看山河。”
萧珩松开她,站直身,从脖间取下那枚骨笛,给顾清妧带上,柔声道:“这枚骨笛赠你,一百暗卫,听你调令,遇事吹响它。顾湾湾,待踏雪再驮我归来时,游龙枪尖必挑着最亮的河西星子,给你簪发。”
“好。”顾清妧眉眼带笑。
萧珩盯着她的笑颜,起初只是流连在她弯弯的杏眸上,渐渐便凝住了,牢牢锁住那抹饱满鲜妍的唇色。
他看得专注,喉结上下滚动,头微微垂下,身体渐渐前倾,朝那诱人的嫣红悄然靠近。
阴影里,一阵窸窣声蓦地响起。知夏、云岫和玄英三人脑袋叠压着脑袋,正拼命推搡挤占着最佳窥探角度。
“别挡着……”云岫气声低促。
“瞧见了么?”玄英扒拉着知夏的肩膀。
“嘘——快看……”知夏踮着脚尖。
顾清妧倏然转头:“出来。”
推挤瞬间僵滞。
萧珩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背过身去,一手摸着后脑勺,掩饰性地揉捏着,一边迅速仰起脸,对着天边那轮孤月,专注地研究,一副浑然无事发生的模样。
三个人磨磨蹭蹭地从暗处挪出来,在顾清妧面前垂首站成一排。
顾清妧眸色沉冷,视线扫过萧珩故作镇定的背影,呵斥道:“明日便要启程,多少双眼睛盯着,还不安分坐回去。”她语气凌厉,转向知夏和云岫,“你二人,口风给我锁死了,还不退下。”
知夏和云岫如蒙大赦,碎步疾退,瞬间消失在转角。
萧珩乖乖坐回轮椅,重新靠近顾清妧。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袖口,轻轻摇晃着,声音又轻又软:“莫气了,是我一时忘形。”
他顿了顿,将桌上锦盒往怀里拢了拢,随即抬眼示意玄英:“时辰不早,我尚有桩事要办。你回去歇着罢。”
玄英会意,上前推动轮椅。
行出丈许,萧珩忽又停住,却并未回头,沉吟道:“待我离京后,记得将实情告诉顾老头与谢姨,免得他们忧心我这残废,更忧心……我配不上你。”
言罢,玄英再度推动轮椅离开何园,只留下顾清妧独立树下,望着那背影,眼底里满是留恋。
九月天高,澄澈如洗。
京都十里长街人潮涌动,皆是自发为萧珩送行的百姓。
辕门外,三千亲卫军肃然列阵,玄甲映日,枪戟如林,沉凝的杀气令秋阳都减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