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_琅轩听雨【完结+番外】(89)

  温朗与宋之卿策马护在萧珩轮椅之侧,直至营门方勒缰停下。

  顾清妧由知夏搀扶下车,抬眸所见,便是这撼动心魄的一幕。

  玄英推着轮椅上的萧珩甫一现身,那三千铁血悍卒,齐刷刷单膝叩地,铁甲相撞之声如闷雷滚过原野,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撕裂长空:

  “恭迎少将军归家。”

  “恭迎少将军归家。”

  呼声叠浪,震天动地。

  顾清妧攥紧了衣袖,看着轮椅上那袭张扬红衣在无边玄甲中,脊背挺得笔直,犹如风暴中心唯一不折的旗帜。

  温朗驱马上前,停在萧珩轮椅旁,沉重道:“珩哥儿,陛下已允我承继定国公爵位。你放心,我定会努力撑起温家门楣。”

  宋之卿也打马过来,他看看温朗,又看看萧珩,扯了扯嘴角:“得,一个要承爵,一个要归家。日后这京都,连个陪我喝酒斗蛐蛐的人都没了。你们都要上进,难不成……我也得寻个正经营生?”话语里带着自嘲,眼底却有不舍。

  顾明澈走到妹妹身侧,未发一言。他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喉结微动,最终只是重重颔首。他蛰伏五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顾清妧穿过跪地的甲士,一步步走向轮椅上的红衣少年。她停在萧珩面前,微微俯身,眼眸直视他深邃的瞳孔。

  “萧珩,”她轻声问:“可还记得,那日我得知你要回河西时,说过的话?”

  萧珩抬眸凝视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低声道:“记得。你说,要我做河西最烈的鹰。”

  顾清妧展颜一笑:“去吧。”

  风卷过营旗,猎猎作响。

  他眼中映着天光,也映着她绝美的容颜。

  萧珩的马车在三千玄甲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粒微小的尘点,融入苍茫天地。旷野的风掠过枯黄的草尖,带着深秋的凛冽寒意。

  “妹妹,回去吧。”顾明澈打破了长久的凝望。

  顾清妧睫羽微颤,收回远眺的目光,随兄长登上回城的马车。车轮碾过黄土,扬起尘埃。

  风势渐紧,吹得车帘簌簌作响。驶入城门,车马正欲前行,顾清妧却察觉到温朗猛地勒紧了缰绳,骏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

  只见城门口的老柳树下,顾清菡静静伫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目光只敢落在自己微沾尘土的鞋尖上。温朗滚鞍下马,几个大步便跨到她面前。

  顾清菡似乎被他迫近的气息惊到,头垂得更低,慌乱间将一个靛蓝色的物件飞快地塞进他手中,仿佛那东西烫手一般。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眨眼,她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内跑去,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里。

  温朗愣在原地,他缓缓低头,摊开手掌,那是一个簇新的荷包,料子普通,绣工却是十分精巧,右下角还绣着个菡字。

  顾明澈不知何时已走到温朗身侧,瞧着那荷包,又瞥了眼顾清菡消失的方向,了然一笑。

  他抬手,拍了拍温朗的肩膀,调侃道:“温三公子,打算何时上门提亲?”

  温朗的视线从掌心那枚荷包上抬起,脸上的震惊如初春的薄冰,在秋阳下悄然消融。他嘴角缓缓抿起,合拢手指,将荷包紧紧拢在掌心,那姿态,宛如捧着一颗明珠。

  顾清妧看着这一幕,隔着车帘的缝隙,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她放下车帘,车轮再次滚动,碾过京都长街。

  她回到何园时,云岫正对着庭院里堆叠如山的几个硕大檀木箱笼发愁,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姑娘,萧世子这阵仗,莫不是将长公主府的库房都搬空了?这些箱箧,往何处安置才好?”她指着那些敞开的箱口,里面金银器物流,绫罗绸缎,几乎耀花了眼。

  顾清妧目光掠过,语气略带几分无奈:“先抬入库房归置。”她脚步未停,径直朝内室行去,边走边问:“知夏,那幅画,可拿到了?”

  知夏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低声道:“姑娘,奴婢趁玄英他们不注意,藏了起来。您想要这画,直接跟萧世子说声不就好了。”

  她接过画,在临窗的案几上徐徐展开,是早先调查贡品案时,在内务府里萧珩顺手带出的那幅青鸾画卷。

  第84章 归宁(1)

  泛黄的宣纸上, 印着青鸾图腾,画中琼花树下,立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绝色佳人, 眉目含情, 堪称倾国。

  顾清妧凝神细观画中美人,指尖拂过那精致的眉眼,最终停留在美人皓腕间一只莹润的玉镯上。她眸光微闪, 沉声吩咐知夏:“取太后之前赏赐的那只镯子来。”

  知夏很快捧来一个锦盒。

  顾清妧取出盒中那只通体无瑕的玉镯,将其与画中美人所戴之物并置窗下。两镯在阳光映照下, 质地、纹路、绞丝工艺,赫然呈现, 分毫不差。

  “果然…”顾清妧低语,太后赐镯时, 她便隐隐觉得这镯子眼熟,只是后来风波迭起,未曾深究。如今两相印证, 再无差错。

  她凝视着画中那张艳绝人寰的脸庞,眸色渐沉如深潭。青鸾……这个组织, 一夕间血洗两大公府门庭, 扳倒权势煊赫的宁王, 甚至洞悉长公主死于今上之手这等宫闱绝密,更借四皇子之手欲置萧珩于死地。

  其爪牙之利, 耳目之广, 对宫廷秘事了如指掌, 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可为。

  画中女子若真是青鸾,以其姿容气度,又拥有与太后

  同源的玉镯……顾清妧的心缓缓下沉,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此女,莫非是先帝深宫里的某位嫔妃?

  顾清妧的思绪沉入大熙王朝尘封的往事烟云。

  先帝李冕,膝下育有五子一女,那唯一的明珠,便是当今太后所出的乐阳长公主。

  史册有载,乐阳英姿飒爽,智勇兼备,其韬略武勇令先帝喟叹:“乐阳若为男儿身,必可保我大熙国祚绵长,盛世永续。”然,天命终归弄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越性别鸿沟。

  乐阳长公主二十四岁离世,短暂绚丽的一生,似昙花一现。

  先帝龙驭宾天后,传位长子李佑,即当今明德帝。

  彼时,先帝最为钟爱的是幼子李卓。

  可不知为何?

  先帝早早让李卓离京就藩,受封淮阳王,远居封地。

  明德帝登基后,其余几位皇子,在他的“厚待”下,渐渐沉溺酒色,沦为庸碌无能的富贵闲人,再无半分威胁。

  视线再南移,越过淮水,便是岭南王的封疆。

  第一代岭南王和太祖一同打下江山,异姓封王,开国功勋彪炳史册。

  坊间传言,那位王爷尤嗜荔枝,故主动请封岭南,是大熙开国至今,唯一的异姓藩王,现任岭南王路良,手握重兵,震慑南蛮。

  顾清妧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中美人的玉镯上,青鸾组织,深植宫廷,搅动风云。

  画中佳人,又与谁有关联?

  是先帝后宫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里的嫔妃,还是……与那位远在岭南、深不可测的王爷?抑或,是淮阳王李卓手中一枚潜藏多年的暗棋?

  云岫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姑娘,前院……前院出事了。”

  顾清妧闻言,迅速收拢思绪,将画轴与玉镯交给知夏收好,疾步赶往正厅。

  顾廷筠面沉如水,负手立于窗前。谢氏坐在一旁,手中锦帕绞紧,眼底盛满忧惧。

  崔冉一见到顾清妧,便挣脱了兄长,小跑着扑进她怀里,“姐姐,明宵哥哥他走了,本来我们说好去松鹤楼吃水晶虾饺,可他给我留了封信,说他跟着萧世子的队伍,要去河西,回来再带我去。”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塞到顾清妧手中。

  “逆子!”顾廷筠霍然转身,愤怒道:“无法无天,平日里不好好读书便罢了,竟敢私跑出京,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顾家的门规。”

  谢氏被顾廷筠的怒斥惊得肩膀一颤,声音哽咽:“妧儿,这可如何是好?他才多大,万一…”

  顾清妧迅速扫过信笺上顾明宵那尽是少年人向往沙场的意气与决绝。

  她万没料到阿弟竟如此大胆妄为。

  她轻轻拍抚着怀中抽噎的崔冉,抬首看向谢氏,沉稳道:“母亲宽心。阿弟既言是随萧珩队伍同行,必是缀在了河西军后。三千护卫,行程自有章法,安全当是无虞。”她目光转向顾廷筠,继续道,“父亲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他追回。女儿即刻飞鸽传书,知会萧珩。他们行速不快,萧珩应能派人寻到他,遣送归家。

  顾廷筠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顾清妧唤来云岫:“备笔墨。”她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素笺上落字如飞。

  看着信鸽携着那张素笺振翅消失在天际,顾清妧望着西北方向,眉宇间凝重。

  阿宵是个倔脾气,怕是不会轻易回来……

  九月底的山风已带了明显的寒意,吹得营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军营篝火星星点点,如散落山间的赤星,映照着重甲巡弋的士兵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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