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没有再说话,任由姐姐的泪水浸湿衣襟。她要为她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与窥探。
晚间,顾家大房难得地聚在一起用膳。
气氛仍有些微妙的凝滞,但比起之前的疏离已缓和许多。
席间,顾廷筠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顾清晏从前爱吃的清蒸鲈鱼,放入她碗中。
顾清晏看着碗中突然多出的鱼肉,明显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在挣扎,最终没说什么,默默地夹起那块鱼,低头小口吃了下去。
顾廷筠看着她咽下,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心酸的知足笑容。
饭后,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顾清晏捧着温热的茶盏,终于开口:“我此次回来,其实是因为林家他们……”
“晏儿,”谢氏急忙打断她,疼惜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受的苦……我们都……都知道了。”她实在不忍心让女儿再亲口复述一遍。
顾清晏点点头,目光扫过家人,最终落在父亲身上:“那些腌臜事,不提也罢。但我有一事不明,父亲书房抽屉里那幅青鸾玉佩,究竟从何而来?”
顾廷筠与顾清妧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如实道:“那图样是你妹妹画的。去年你哥哥拿过来给我看,我见那玉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怕她年幼不知深浅,追查下去反惹祸端,便扣下了。”
顾清妧适时看向顾清晏,轻声问道:“姐姐如此在意这幅图样,可是在何处见过这枚玉佩?”
顾清晏道:“我在淮阳王府见过。淮阳王的爱女,嘉琳郡主便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怀疑……妹妹们中,恐怕有人身世并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有可能与淮阳王有关。”
“你、你如何会知道?”顾廷筠闻言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一旁一直听着、越听越糊涂的顾明澈抬起头,满脸惊愕:“父亲?二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清妧见父亲反应如此之大,心知此事已无法再瞒,便开口接过了话头:“哥哥不必惊讶。其实早在南阳时,我便察觉有人暗中在调查我们姐妹几人的出生时辰,后来祖父和祖母将我与五姐姐叫去,告知了我们实情。”
谢氏抓住顾清妧的手,声音发颤:“妧儿你和五丫头都知道了?”
顾清妧反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祖母说,五姐姐其实是二姑姑的女儿。二姑姑当年在护国寺遭遇意外,回来后便发现有了身孕,生下五姐姐后不久,便因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祖母为了保全二姑姑的名节和孩子的未来,便将五姐姐记在了三叔名下,并由她亲自抚养。”
顾清晏豁然开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终于散去:“原来如此,竟是这般……”
然而,顾廷筠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反而布满了更深重的忧虑,眉头紧锁。
顾明澈看着父亲的神色,迟疑地问道:“父亲,您可是在担心,倘若五妹妹的生父真的是……淮阳王?”
“不仅如此,宁王案后,青鸾这股势力浮出水面,如今晏儿带来的消息,这青鸾玉佩直指淮阳王……”顾廷筠闭上了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妧儿,你务必叮嘱五丫头,不可向外人提及半分。”
“嗯。”顾清妧应道。
顾清晏的心终于落下,思绪稍定,这才察觉她回京后,好像一直未见到五弟,迟疑道:“怎不见阿宵?”
提及幼子,谢氏哽咽道:“别提那个不省心的孽障……”
顾廷筠冷哼一声,:“那个逆子胆大包天,跑去河西从军了。”
“什么?”顾清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那自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从未吃过苦头的弟弟,竟然跑去了边关?
顾清妧见状,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慨然道:“姐姐,你的名字取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如今阿宵去了河西,或许正是冥冥之中,去替姐姐看一看,这天下河山,能否是真正的海晏河清。”
而此刻,她们口中议论的顾明宵,正咬着牙,在河西凛冽的夜风中,扛着沉重的沙袋在校场上踉跄跑圈。汗水混着尘土从他黢黑的脸颊上不断滑落,浸湿了兵服。
“没吃饭吗?都给老子跑起来。”陈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声如洪钟,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敌人杀过来可不管白天黑夜,不想死的,现在就给老子往死里练。”
原本京中那个养尊处优、肤白俊秀的小公子,如今被边塞的风沙烈日磨砺得皮肤黝黑发亮,但那单薄的身板却结实了许多,手臂上也隐约有了硬邦邦的肌肉线条。
这时,玄英推着萧珩慢悠悠地行至校场边。
萧珩抬手示意训练暂停,将气喘吁吁、满身汗土的顾明宵唤到身前。
“可是累了?”萧珩看着他狼狈却倔强的模样,淡淡问道。
顾明宵挺直了腰板,尽管腿肚子都在打颤,却仍梗着脖子口是心非:“珩哥哥,我不
累。”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未再多言。
一旁的玄英得到示意,高声宣布:“少将军体恤诸位辛苦,特备下现烤的烤全羊,上好的烧刀酒,今夜犒劳大家。”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谢少将军。”
篝火熊熊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将士们围坐一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喧嚣声驱散了边塞的寒意。
军帐内,萧屹借着明亮的灯火,端详着面如黑炭的顾明宵,指着旁边的陈年笑骂道:“好你个陈大头,之前是谁跟老子吹嘘,说这小子跟他顾家那个姐姐是一胎双生,长得一模一样,俊得跟天仙似的?你瞧瞧!如今让你训得这模样,还能瞧出个啥来?”
第91章 想念
陈将军抱着酒坛子, 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大将军您别不信。末将之前在京里见过那姑娘一面,啧啧, 那模样气度, 绝对比您给珩哥儿挑的那些歪瓜裂枣强上百倍。”
萧屹眼睛一瞪,半真半假地骂道:“光说有什么用?当时就应该给人掳……请过来瞧瞧。”
“父亲。”萧珩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无奈。
顾明宵倒是听明白了, 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萧屹,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萧伯伯,您是想见我阿姐?”
不等萧屹回答, 他便挺起胸膛,如同炫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我阿姐可不光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还是最聪明、最睿智的。要我说, 只有珩哥哥配不上她的份儿,没有她配不上的。”
萧屹被这黑小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不但不恼, 反而觉得对他脾气:“臭小子, 胆子不小。敢说我儿子配不上?他差哪儿了?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当年老子就想跟你爹那死脑筋的书生定个娃娃亲, 偏生他死活不答应。要不然, 老子现在早就抱上孙子了。”
“父亲!”萧珩再次握拳抵唇, 重重咳了一声,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顾明宵咕咚灌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却仍不忘回敬一句,“我阿姐心思剔透得跟水晶似的,挑夫君的眼光那更是高得很。珩哥哥嘛……人是不错,可要想当我姐夫,怕是还得先问问她院里那株玉兰答不答应。她常说,有些人啊,还不如她的花儿懂得体贴人呢。”
这话一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萧屹指着顾明宵,笑得胡子都在颤:“嘴皮子倒真是利索,像我河西儿郎的脾气。老陈,听见没?人家顾家门槛高着呢,咱家这傻小子路还长。”
萧珩坐在轮椅上,听着父亲和众人的笑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又维护姐姐维护得紧的黑小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然而,这轻松欢快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一名斥候兵疾步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北狄游骑有异动,前沿哨所发现小股精锐斥候正在试探性靠近黑水河畔,观其动向,似有大举南下劫掠之意。”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年怒道:“这帮杀才,就知道天冷了他们粮草不足,必会来犯。”
萧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沉声下令:“传令下去,黑水河沿线所有烽燧、哨所加倍警戒,巡逻队增加一倍。命各部将领即刻整军,随时待命。”
“是。”斥候领命退下。
与河西的风声鹤唳不同,京中灯火辉煌,一派祥和盛景。
顾清妧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沁出冷汗,她又梦到萧珩倒在血泊中,那毫无生机的脸让她心口阵阵抽紧……
她喘着气缓了缓,抬手边擦拭汗液,边唤来知夏,为她更衣。
用过早膳,云岫来报,顾清瑶来了。顾清瑶正襟危坐,神色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