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妧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书卷,直接问道:“四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说无妨。”
顾清瑶抬眸,欲言又止。
顾清妧屏退左右,只余姐妹二人对坐。熏炉吐着袅袅青烟,案上清茶微温,却无人去碰。
顾清瑶望着窗外凋零的枯叶,神色复杂难辨。她即将出嫁,这一世她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前路如何亦未可知。
“七妹妹,”她开口,茫然道:“前世种种,于我而言,再无预知之能可依凭。”
她目光转向顾清妧,怜惜道:“倒是你心系萧世子,可他如今四肢俱损,又回了河西。难道今生,你二人依旧难逃宿命,无法相守?”
顾清妧眉心微蹙。
她记得四姐姐曾说前世她嫁与李承谨,最终成为皇后。那前世自己定是与萧珩无缘的。
可顾清瑶此刻的言语,分明暗示前世的自己,心中亦有萧珩。她又想起了晨间惊醒的那个噩梦。
“四姐姐,”顾清妧直视顾清瑶,忐忑问道:“前世……萧珩如何?”
顾清瑶沉默不语,室内只闻更漏滴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抬眼时,开口道:“此事,算是我能告知你的最后一桩事了。”
“他死在你大婚那日。”
顾清妧呼吸一窒。
“他去抢亲。可惜,那是精心布下的杀局。李承谨早有埋伏,萧世子他身中数箭,最终……倒在了血泊里。”
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可笑你一直被李承谨蒙在鼓里,还当他远在河西为国征战。此事被李承谨捂得严严实实,我也是偶然听得楚轻舟与其兄长密谈,才知晓这桩血案。”
顾清瑶的话语,狠狠凿开了顾清妧记忆里的痛楚。
南阳城顾府,阿牛抢亲那不顾一切的身影;夜半梦魇中,那个浑身插满刀箭、在血泊里挣扎着唤她名字的萧珩……
顾清妧怔怔地望着顾清瑶开合的唇,一股酸楚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她微微仰起头,紧闭双唇,泪水一滴,又一滴,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的湿痕。
前世种种,往事如烟,但此生她绝不会让萧珩出事。
时光荏苒,朔风渐紧。
京都再次被皑皑白雪覆盖。
顾明宵在军中扎了根,铁了心不肯归家,家书字里行间皆是报国之志,顾廷筠虽余怒未消,却也无可奈何。
顾清瑶风风光光地踏入安王府,成了尊贵的安王妃,回门那日,眉梢眼角盈着新嫁娘的甜蜜光彩,瞧着甚是圆满。
温朗尚在孝期,与顾清菡的婚事办得简单,顾家也没有微词,小夫妻俩情意融融,比那些虚浮的排场更令人欣慰。
顾清妧的日子仿佛凝滞在何园的书斋里。翻阅书卷,拨弄棋子,烹煮清茶,周而复始。
当心中那份思念悄然滋长时,她便推开那扇小门,独自踏入萧珩留下的空旷天地。
偌大的长公主府,如今只剩老管家福伯一人看守,更显寂寥空旷。
顾清妧踩着松软的积雪,走过昔日与萧珩追逐嬉闹的绛雪轩,长廊寂寂。
她一路行至东北角的演武场,场地被厚雪覆盖,平整如素绢。
仿佛又看见他,手把手教她挽弓搭箭。
彼时她臂力微弱,连弓弦都难以拉开,他温热的手掌便覆上她的手背,耐心地牵引着力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讲解着要领。
那时,他脸颊漫上的绯红,她竟天真地以为是天热所致。
马厩里空荡荡,早已不见踏雪的身影。昔日一同为它梳理鬃毛的情景,笑声犹在耳畔,此刻却只剩空空的石槽与积尘的草料架。
不知不觉间,属于他们的回忆,早已堆积如山,填满了这府邸的角角落落。
福伯踏雪而来,声音慈和:“七姑娘来了。冰窖里存了些新收的番薯,甜得很,姑娘带些回去尝尝鲜?”
顾清妧随福伯步入冰窖。
寒气扑面,四壁凝结着白霜。福伯引她至角落,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整齐齐摆放的箩筐。
顾清妧的目光落在那些箩筐里的栗子上,又移向密封严实的陶罐,罐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干枯的桂花印记。
她微露疑惑:“福伯,这些是……”
福伯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带着追忆:“是世子爷早年就吩咐下的规矩。每年金秋时节,府里都要备下上等的栗子,采撷最清甜的桂花,仔细封存于这冰窖。世子爷说,”福伯顿了顿,轻声道:“七姑娘最爱那口桂花栗子糕,备着这些,姑娘想吃了,他便亲手给做,保证您随时都能尝到。姑娘今日可要带些回去?”
顾清妧望着那一筐筐栗子,一罐罐桂花。
那个总爱逗弄她的少年
郎,他的心意,竟藏在这年复一年、无声累积的琐碎细节里。
原来那些未曾言说的深情,早已融入了时光的脉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为她留存着最温柔的念想。
她轻轻颔首:“……好,有劳福伯了。”
顾清妧自长公主府带回一罐封存的桂花与几捧饱满栗子。
她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踏着薄暮微雪,步入其乐融融的正堂。
今日腊八,顾府难得齐聚。
叶廷风携着王氏,一双儿女叶蓁蓁与叶有炜已然在座,温朗与顾清菡亦相携而来,两人眉宇间流淌着新婚的恬淡情意。
老夫人端坐上首,满面红光,厅内炭火融融,笑语喧阗。
老夫人含笑举杯,慈爱道:“今夕良辰,腊八共聚,祈愿来年阖府安康,诸事顺遂…”
祝词未竟,“哐当”一声脆响。
孟氏手中汤匙跌落碗中,她一手死死攥住丈夫衣袖,一手捂住高隆的腹部,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声音因袭来的剧痛而断断续续:“夫君……疼,怕是要……要生了……”
满堂喜庆化作一片兵荒马乱。
女眷们惊呼着围拢,老夫人连声催促稳婆仆妇。
顾明澈脸色大变,猛地起身,将孟氏打横抱起,奔向已备好的产房,口中迭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第92章 烽烟
老夫人捻着佛珠低声诵念, 谢氏坐立不安,频频望向产房紧闭的门扉。顾清妧姐妹们皆被拦在外间,只能听着里面断续的声响。
长夜漫漫, 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东方天际终于透出鱼肚白, 在众人心力交瘁之际,一声嘹亮的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传出。
稳婆满脸喜气地出来, 激动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 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老夫人长舒一口气, 连道数声“祖宗保佑”。
顾清妧随着众人轻步踏入内室。
顾明澈动作笨拙却轻柔地将襁褓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妹妹, 瞧瞧你小侄儿。”
顾清妧屏住呼吸,微微倾身。襁褓中的婴儿那么小,皮肤红皱, 像只刚褪壳的雏鸟,眼睛紧紧闭着, 小嘴嚅动了几下。
她伸出手指, 碰了碰那蜷缩的小手。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 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看着这初临尘世的小生命,顾清妧心中感叹生命的诞生如此艰辛, 却又如此神奇, 仿佛在凛冽寒冬里, 骤然窥见了一线纯粹又蓬勃的微光。
几日后,顾清妧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柔和地望着乳母怀中熟睡的小侄儿。婴儿粉嫩的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颜恬静。
孟氏半倚在锦榻上,唇角含笑,轻声打趣:“妹妹瞧得这般入神,想什么心事呢?”
她闻声回神,轻轻摇头:“无事,只是瞧着这小家伙,觉得生命奇妙罢了。”
孟氏笑意更深,语调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莫不是……想河西那位了?”她见顾清妧睫羽微垂,默认的姿态,便宽慰道,“北地风雪阻道,驿路难行也是常事。许是书信耽搁在途中了。”
顾清妧低低“嗯”了一声。
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告辞。回去路上,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却险些与步履匆匆的沈氏撞个满怀。
沈氏看向她,脚步略顿,急促道:“是七丫头啊!你沈漾舅舅奉旨出征,我这赶着给他收拾些御寒的衣物细软送去。”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掠过顾清妧身侧,疾步而去,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沈漾舅舅出征?她眉心微蹙。
仅仅过了半日,消息便传遍顾府上下。
西北烽火燃起,北狄王子亲率精锐铁骑,趁隆冬大雪封山之机,悍然突袭河西边境,因连日暴雪阻隔,军情急报竟被耽搁数日。
河西军虽浴血死守,然粮草告急,情势岌岌可危。
朝廷震动,急令兵部调遣。
顾廷文临危受命,担任粮草押运官。沈氏胞弟、骁骑将军沈漾,则率一万精兵,火速驰援。旨意如山,刻不容缓,大军即日开拔。
“西北……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