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_晚风不寒【完结】(45)

  “抱歉,堕魔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弄脏你了。”

  她声线清晰,带着受伤后的哑意,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郁泊舟看着她的样子,难受得无以复加。

  季灵泽就地坐下,方才那种扭曲的疯狂从她脸上褪去,她不再是魔尊,变回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季灵泽:

  “走吧,我不知道这种清醒能持续多久。”

  “……我没有觉得你脏,”郁泊舟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你会重塑仙身……到那时候,再和我比试一场。”

  山巅的电闪雷鸣停了,乌云散尽,雨后初晴,长空碧蓝如洗。

  季灵泽直起身,手搭着眼帘,望向宗门的方向。

  从这里向宗门望去,千山万水,万迹人踪灭。

  在千山万水之后,有她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师父,和无数视她如死敌的昔年同袍。

  “当年修真界判我欺师灭祖,剜我内丹,废尽修为。如今我堕魔,满身杀孽,声名狼藉。”

  季灵泽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强忍心脉的疼痛,解开了封骨的术法,她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大雪封山般的寂寥。

  她道:“郁泊舟,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把心头一口瘀血呕了出来,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畅快。

  这件事情她一直清醒地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

  直到今天,在发觉自己险些杀死郁泊舟的瞬间,她终于明白,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是一具内里腐朽、随时会失控的恶鬼,除了通过借助割断心脉的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别无他法。

  如果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苟活世间。

  郁泊舟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嘶哑,像是为了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你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明明是最傲气的一个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轻声重复着这些话的样子,却像是被雪压弯了的梅花,眼尾一片湿红,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折断。

  他不该是这样的。

  季灵泽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郁泊舟,够了。我要那具仙身有什么用?我内丹已废,纵然重塑仙身,终其一生也只有炼气。”

  “换作是你,你甘愿从天才变成一个废物,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郁泊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尾音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找办法。”

  “明明有很多人在等你,小蛇在等你,洛川在等你,我也……”

  他没有说完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去给突然摇摇欲坠的季灵泽渡灵力,季灵泽心脉再度剧痛,她额上渗出冷汗来,牙齿都在打颤。

  不愿被他看见自己太狼狈的样子,于是她甩开他伸来的那只手,装出极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样子,以剑作拐,支撑自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郁泊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直跟在她身后。

  树林间只能听见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沙沙声,许久,二人都没说话。

  季灵泽的喉间涌出甜腥,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自己的血能当饭吃,她大概是世上最饱的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看着她,存在感极强,目光犹如实质,提醒着她不久前做出的事情。

  季灵泽脚步顿了顿,方才只顾着克制魔气、与他争论,现在空气安静下来,纵然一直自诩脸皮厚,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

  人家千里迢迢来劝她改邪归正,她倒好,不仅摸了他,还咬了他的脖子。

  郁泊舟今日实在不像他,若换作从前,以他矜傲守礼的性子,她胆敢碰一下他,恐怕能被他毁尸灭迹。

  但今天,她何止是碰一下,几乎算得上亵渎,他却只是平复了呼吸,整理好衣襟,除了耳垂红的有点不正常,其余关于这件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是看她现在神志不清的狼狈样子,着实有点可怜她,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细想起来,郁泊舟与她虽然同窗时不和,二人常针锋相对,相看两厌,但也不是没有过和平相处的时候,也算有几分同窗情。

  如今他愿意孑然一身闯进不死之地,只为了把重塑仙身的法子告诉她,实在是很讲义气了。

  这世上讲义气的人不多,她不该连累他。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放在的话说得已经够重了,但以郁泊舟还跟着的样子看,力度依然不够。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青冥长剑一剑穿透郁泊舟的肩胛骨,剑身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

  酸的声音。

  那里本就受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

  血,一滴一滴地坠落,瞬间染红了那人洁净的衣服,一片刺眼的鲜红。

  郁泊舟不敢置信地豁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季灵泽飞快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刚刚不是让你滚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陡然惨白下去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皲裂的唇,泛起水汽的一双眼睛。

  郁泊舟不该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不该这样狼狈。

  季灵泽握着剑的手从来没有这么软过,好像那把趁手的青冥剑瞬间有千斤重,她没有再去看他,咬牙将那把剑抽出。

  “咚。”

  郁泊舟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灵泽没有回头,她收剑入鞘,转身便离开,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季……灵……泽……”

  虚弱而暗哑的嗓音,刮在耳中,心脉的撕裂疼痛好像又加剧了。

  “你为什么……会……”

  你为什么会堕魔?为什么会叛出门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季灵泽没有听见后面的半句话,身后便没有了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直到血红的夕照泼了她满身,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去。

  躺在地上的人浑身是血,脸色惨白,鼻息微弱,像一团被人踩进泥里的雪。

  这么狼狈。

  郁泊舟何等心高气傲,一定不会再犯傻寻她。

  这样很好。

  仙魔殊途,本该如此。

  眼前的鲜血刺得她眼睛疼,在这一刻,季灵泽忽然一怔。

  仙魔殊途,仙魔殊途……她现在真的是魔吗?

  这个念头一起,宛如大梦将醒,困于过去躯体中的季灵泽猛然睁开眼,像有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弥足深陷的往事里拔了出来,冰水当头浇下。

  一刹那便是一生。

  原本清晰的远山、地上的人、手里的剑,一点点四散化开,好似落入水中的古墨,身边的一切都消退了,大雾茫茫,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是了,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她刺他一剑,几年后,郁泊舟亦还了她一箭,要了她的命。

  算起来,还是他比较狠一点。

  最后一棵草化开的时候,记忆如泥沙簌簌掉落,季灵泽下意识想去追逐,却落入更深的雾中。

  她重新失去了意识。

  脸上妖异的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连同她被摧毁的内丹,都重新在灵台深处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灵力流贯周身,折磨她两世的心脉,此刻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她缓缓睁开眼时,像长途跋涉的人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了一觉,一时间舒服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拖长的音调,漫不经心的嗓音。

  季灵泽瞬间直起身子,看清了身处的地方,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身处庭院前的梅林里,躺在一块纹理细腻的高石上,四周红梅如乱雪,砌了她一身。

  洛川拎着一壶酒,笑看着她的样子:“愣着做什么,起来喝酒了。”

  她思维像是被什么黏着的东西糊住了,只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幸好,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揉揉眼,慢慢直起身,望着熟悉的小院发了一会儿呆,冷不丁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洛川将酒塞进她手中,嘲道:“你这个当师娘的偷懒睡到酉时了,莫哀被你害得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眼巴巴等着你醒过来呢。”

  ……小蛇。

  季灵泽迷茫的眸子逐渐清晰起来,她立即站起身,口中喃喃道:“小蛇在哪里呢?”

  正说完这句话,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个半大的女孩御剑飞入院中,那老头一见到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来气,立即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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