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中,莫清冉缓声开口:“秦知聿,前面那人我认识。”
“哦?”秦知聿专心致志看着莫清冉脚下,此时听了疑惑一声道:“师姐怎么认识这位?这可是去年入门的新弟子呢。”
“你不必诓骗我。”这少女难得撞她眼缘,只是她断断续续没有记起是谁。莫清冉微微扭头,带着些语气道:“秦知聿你不是也知晓她是谁?”
她从前常说自己撒娇,秦知聿轻笑一声,胡乱道:“师姐这是向我撒娇?”
莫清冉:?
她狠狠皱起眉头,脚下动作迈得越发匆忙。看着脚下路,莫清冉忍不住心道,秦知聿当真是疯了。
那声轻笑犹在耳畔,像一颗投入水平面的石子,荡开的水纹扰得人心烦意乱,想到这,莫清冉回头冷眼扫过秦知聿一眼。
“胡言乱语!”
月色恰被一处绿影闭住,莫清冉脚下忽地一硌——碎石半掩在昏影里。她还未及反应,一只温热的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腕。
秦知聿上前两步拉住她手:“师姐要小心,我告诉你就好。”
莫清冉将手躲开,悄悄踢走那块碎石,张嘴道:“我知晓她是谁了。”
因为刚刚的变故,她又走得小心起来。说起这话,莫清冉与偷偷扭头的少女对上视线,一人宛然露出个笑容,俏皮地展颜。
莫清冉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肯定道:“天素。”
她是天素。
早该想起来的,她带着薛岳身死正巧天素临近化形。那少女又是去年入得言书阁,还不能说明是谁吗?若真是假的,莫清冉脚步轻快几下,觉得眼前清晰了几分。
是假的也无关系,天素若是化形性格也与她是差不多。
莫清冉一向是聪明的,秦知聿万分肯定。
五百载过往前,仙人那时不过金丹期便已盛名愈起,秦知聿偷生苟活半载,也够不上那样的身份。仙门百家说他心机算得半生,谋权谋宝谋利,后半载还那般……不知是要什么。
秦知聿指尖微动,望向莫清冉刚垂下的手。
这是他所愿。
见他又不知在想些什么,莫清冉淡声道:“你与她关系怎么如此熟悉。”
秦知聿上前几步跟她并肩,平常道:“师姐身死时,天素从李家村溜回了玉静门找人。她找寐恒剑尊和薛师兄,被我碰到了。”
“而我到了那地方,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记起那阵,莫清冉解惑道:“自然没有。我设的那阵,尸首都可消逝。”
怎么会是什么也没有。秦知聿眼色晦暗地看着腰上的玉佩,感慨一声:“我找师姐身尸时,还意外碰到了玉碎伤了手。可疼了。”
手?疼。莫清冉缓缓扭身,看向秦知聿指尖,她模模糊糊未见到半点伤痕,顺着指节分明的手往上,莫清冉又看向衣袖之下。
自然是看不到的。
秦知聿如她所说,换了身衣裳,平时穿着云白衣衫的人今日难得穿了身墨黑色,宽肩腰窄,唯一一点亮色就是腰上那玉。
见她看到腰上,秦知聿终于有些满意。他又抬起右手,将伤口露了出来。那宽袖下藏着的是一道道痕迹。皮与肉混在一起,新伤未好又似添了新伤。
哪怕莫清冉眼前不甚清明,也看得伤疤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出一些病态的美来。
秦知聿如今已是一门宗主,还有谁能伤得了他?莫清冉习惯性要抬手去触摸半空,想起不妥又立马抽回,淡声道:“这是谁欺负了你?”
你这是又被谁欺负了。若不说人与旧载难消,秦知聿弯腰轻撞过莫清冉,原本故作的沮丧被一扫而空。
“没有人敢……”话卷了个边,秦知聿小声抽气道:“若是我被谁欺负了,师姐要替我报仇吗?”
他将视线从腰间的玉佩落回莫清冉身上,心道若是莫清冉说一句话,他便立马将那枚补好的玉佩再送出去。玉佩被人拽在手心,同主人一起等着回答。
无声中,莫清冉再未开口。
又过一炷香后,两人跟着天素到了酒楼,又缓步领了钥匙到各人屋前。
“吱呀”一声,莫清冉干脆将房门关上,一同隔绝掉秦知聿和他的问题。
秦知聿立在原地,将扶在腰间的手缓缓垂下。半响,看了片刻房门,他将视线收回,开门进屋放了东西再次离开厢房。
廊下空荡,一步步响起秦知聿的脚步声。他步下楼梯,心里碾过一个念头:师姐今日还未吃食。
修道之人耳清。他那边开了房门,隔壁莫清冉调息安神闭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颤。
察觉体内灵台源源不断供给灵力给身躯四处,莫清冉在床榻上前移两步,踩到地上。
秦知聿这么晚出门做什么?
几步下到一楼平地上,莫清冉听得几声闲聊。两道声音从酒楼的拐角传来,许是夜深,不担心有人听到,他们二人并未压住声。
“秦知聿你做得什么啊?我主人不爱喝鸡汤!你让开,让我来。”
这声一听,莫清冉唇间带起笑。
“你要做去别处不可吗——”察觉到什么,烛火摇曳中,秦知聿似有所察地看向门口。
莫清冉遥遥朝秦知聿皱了皱眉,“你们二人不休憩,在这里拌嘴?”
天素急忙回过头将莫清冉抱到怀中,她眼睛弯成道月牙笑道:“莫师妹!”
还未忘记田师姐的事,莫清冉一本正经地抬头轻揉过她发间,“没规矩。”
他们二人低声说着悄悄话,秦知聿三两下地将姜片放进鸡汤中,撑在那土锅前想着莫清冉。
师姐对人外冷内热,于是人人便都要飞蛾扑火的在她心上占得一角。
他如此。
他人更是如此。
不声不响,莫清冉站到了灶前。秦知聿面前的锅中金汤溅起白珠,另一边徐徐燃起小火熬着熟悉的白色。
仔细看过片刻,莫清冉哑然道:“之前预言谷的甜粥是你亲手做的?”
她心中明明早有答案,可还要问出半句。秦知聿边笑边摇头道:“自然不是,是秦师兄。”
“……胡言乱语。”
第41章 师姐我师弟生气
◎师姐不能因为别人骗我◎
这样的反应在秦知聿意料之中。秦知聿低笑一声,师姐骂人的话确实没什么新意。
莫清冉淡淡问道:“你笑什么?”
“师姐可要先吃一些垫肚子?”秦知聿转身将锅里的热粥舀了一碗出来。想到什么,临近莫清冉手中,他又细心在碗中加了些稀碎的姜末搅匀。
天素看在眼中,不嫌多的又加进许多,“主人喜姜,秦知聿你加这么少跟没加有什么区别?”
二人将莫清冉口味摸了个透。莫清冉的目光越过那碗粥,侧身踮脚要去拿麦粉。
“师姐要做什么?”
虽说修道者于口腹之欲无甚强求,但莫清冉多载游于外地,见得多了,自认也是会的,她道:“琼花包。你们可想吃?”
看着高了莫清冉半个头的土灶,秦知聿伸手拦住。他指过一旁已经温热的姜粥,说起正事来:“师姐不是还急着去救薛师兄?”
天素撇撇嘴:“你们来报言书阁是因为这事?”她还以为是来找她的,再说……天素扭身朝向莫清冉道:“主人不要去言书阁了,那地如今不太平,他们谷里人疯了。”
她不说因果,只寥寥吐出这句,秦知聿本以为莫清冉又会一本正经说她胡言,却看莫清冉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猜到。
早就猜到?秦知聿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先前散碎的细节和不解在此时终于连成一条线来。
他肯定道:“师姐套了我的话。”
先前莫祈城撂走她为何不挣脱,回洺山时为何不强硬甩开,这几日为何任由自己那般任性,全然有了答案。
师姐骗了他。
莫清冉握着勺柄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因着她这一顿,瓷勺边缘的那点透明米浆缓缓垂落,拉出道粘稠的丝线,最终无声断在粥面与她心声重合。
她确实骗了秦知聿。
初醒那日,薛书文寄给黄芪的书信就被自己偶然听得几分内容:顾沉雪是预言谷的真少主,秦知聿劫了玉静门宗主之位,薛书文被困在预言谷的地牢中。
这些,她早已知道。
再无半分温存的意思,秦知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中汤勺,不敢置信道:“师姐不信我?”竟只因为薛书文骗自己。
灶旁的烛火映在秦知聿侧脸,明明灭灭中,莫名带了些晦暗。他这般神色,莫清冉在心中斟酌起道歉的回答来。
陶锅的浓汤咕嘟几声,天素听了片刻,搞不清楚此时什么局面,心急地绕着屋内走过几圈。
“你们说什么呢?”
秦知聿短促地笑出一声,他还说什么?
沉默就是回答。
只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又是薛书文。秦知聿不甘心地追问两声:“师姐当真一点也不信我?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