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在他瞳孔中散发出几分明灭的金光,依他动气,一目间隐约突现出两处瞳孔。
一两目四瞳,是他原型。
担心吓到她,秦知聿瞥开视线,将莫清冉脚边尸首踢远。
既是他幻境,莫清冉看向四处,抬手阻拦道:“你在自己幻境中耍什么性子?”
他既是设幻人又是入幻人。
在幻境中残杀自己创出的幻境,不过是损己害身。
秦知聿歪了歪头,面带不解道:“师姐今日为何同我讲话?为何关心我?”直勾勾地盯住莫清冉半刻,他将困住自己手腕的手反手拉住。
这样亲昵的动作,令莫清冉果断抽回手甩开,“秦知聿,你该醒了。”她将话撂下,利落地转身向着山脚而去,独留下那句劝导。
秦知聿紧步跟上,“仙师,我错了。”
堪堪停下脚步,莫清冉扭身看回身后,因她突然转身,秦知聿一时踉跄着撞在她身上。
两人皆是后退几步,莫清冉轻轻揉过额头,看向对面。
那侧的秦知聿眼睫一低,再抬眼,眸中已是起了泪花,“莫师姐,好疼。”
这番场景眼熟,这声也耳熟。
莫清冉静默片刻,不太敢相信,一样的套路,她在同一个人身上碰到。
秦宗主怎么跟秦知聿一个性子?
她尚且忘了秦知聿若是没有提前入门,便会变成这般,只觉心中烦闷多了几分。
面色不变,莫清冉指出事实道:“我根本未撞到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出她不喜,秦知聿刹时收住泪意,小声道:“我想留住仙师,我心悦于仙师。仙师救得我,我该以身相许。”
没曾想听到这一连窜的话语,莫清冉扬声不解道:我救你并不贪图什么,你因这点恩情牢牢困住自己百载,这是何必?这又有什么值得?”
先前无意说出的话成了一语中弟,莫清冉又疑惑道:“你不过见过我一面,何来男女之情?”
“为什么不值?为什么不能有?莫师姐又不是我,何以知晓我觉得不值?”秦知聿又道:“我约了好友找寻改命该道之法,只要我找寻到,莫师姐就可活过来——只要我找到,莫师姐就可活过来。”
“莫师姐活过来就好。”
起死回生。不知该说他异想天开还是嫌命太长,莫清冉冷冷看回前方,得道者妄图违背常理,轻者损失道运,重侧殒命。
秦知聿如今已是一门剑尊,不好生求道,竟追求起死回生之道?
不意再听身后喃喃自语,莫清冉加快脚步,她不愿留在此地。
若是主角妄图改命,这话本最后真相又是如何?是她活了?还是这位秦知聿死了?
唤出天素,莫清冉准备跃身离开。
她需早些找到出口——
她需早些找到出口。
就在这一瞬,秦知聿毫无征兆地扑向莫清冉。大有不管不顾的意味,他伸手将她牢牢抱在怀中,温顺地将头埋入她颈边,哀怨道:“莫师姐为何要走?”
她被撞得气息一顿,秦知聿竟还敢问为何要走?压住心上那点燥意,莫清冉在原地冷冽道:“你滚开。”
“我不滚,我不放!莫师姐百载入梦一回,我不放。”
“好一个不放——”
不过一个幻境竟妄想困住她。
手腕一翻,莫清冉指尖触到秦知聿右肩的衣料。她动作又快又轻,在他身形微滞的一瞬间,利落地将头上芙蕖簪子取下。
聚灵在掌心间,顺手推开身后人影。秦知聿颈边跳动的脉搏被人干脆划出道翻出血热的长痕。
“不过是幻境,你该醒了。”
记起他先前在西柳林的疑惑,莫清冉冷道:“她不来梦中见你,自是有你原因的。”
若她是话本中的莫清冉,但不说她识不识得这位秦宗主,就说入了梦境是这般拉拉扯扯,她定不会来。
颈间的鲜血淋漓没有引起秦知聿半分注意,看向她白指尖的玉簪他低声笑出两声,带着欣喜道:“果真如墨玉长老所说,莫师姐喜欢芙蕖。”
他边道话,身影附近的山门边再次一幻,变得扭曲又难以窥测起来。看着秦知聿不知为何一点点栽到台阶一路滚下去,莫清冉眼前再次昏昏沉沉。
再次醒来,莫清冉看清上方是一团绿影,不知不觉中,她竟到了荷池里。反观白雪地的秦知聿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带着点恬静的笑容,半惊半醒中,他不舍得皱眉睁开眼。
周围雪落过半个时辰,已将他面色身影盖住。恰是一片绿松承受不住,雪块向地上滑去落在一侧。
他恍若未闻,愣在原地回味着什么。半响,秦知聿将目光移到荷池中。
恰在此时,林外小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鹤唳华带着迟疑的声音传来:“主人?山外有人扬言要见您。他说他是您好友,姓齐。”
这声让秦知聿的背影一疆,又猛地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瞥过绿影中,他嘴角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来。
抬手拍过身上落雪,秦知聿才起身低声吩咐道:“你带他到主峰的大殿。”再看过一眼身侧剑墓,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林外走去。
莫师姐有救了。
第49章 六览旧尘心似枯
◎她不高兴便不高兴◎
他峰的风雪比别处更急。
秦知聿踏出西柳林不过片刻,肩上就覆了薄薄一层雪色。他未用灵力震开,只快步穿过长廊,任由白雪在衣襟上化开深色的水痕。
寐明峰大殿深处有白檀香飘来,就在古卷之中,一人背对着大门随手翻过桌案上的书卷。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将一杯热茶推至桌案对面。
“臭鸟,坐。”
径直走到他身侧,秦知聿心急道:“找到了?”
齐凤青终于转过脸来。他没好气地站起,“找到了找到了,自然找到了。我没找到还敢过来找你,看你发疯?”他指尖轻点桌案上一处古卷,“这世上并没有起死回生的先例。”
秦知聿的呼吸一滞,“你骗我?”
他就是如此猜疑的性子,齐凤青不再卖关子道:“我在丹穴山你族旧居找到你族有一法,可使时间回溯。只是……代价颇大。”
这是自然,违背世间明理,天下哪有白吃的餐食。秦知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什么代价让你这般忌惮?”
忌惮?齐凤青从桌案上下地,不在意道:“又不是我付代价,是你。若不是你这臭鸟陪了我几十载,我才不会将此法告知于你。”
他又顿了顿,看向秦知聿:“你当真要救她?她都死了四百多载了,救回来,她受得了如今宗门被你搅成这样吗?我可听说,这位莫清冉少年得盛名,性子清冷高傲,自是目中无人——”
“莫师姐不是那般之人。”
殿内骤然安静,唯有窗外风雪呼啸。在这屋内,两人声音盖不过窗外,三句四句就传到站于柱后的莫清冉耳中。
这消息不知是好是坏,莫清冉缓缓摇头,侧身靠在柱后听得殿内两人继续讲话。代价颇大,也不过是妄言,天下怎会有回溯时间之法。
“你们一族与我们不同。五百载为界,你族有一次自焚之法。求得血莲为底再加以凤火,你可再回到百载前。”齐凤青将手中东西幻出,“血连与凤火,我都已准备好。只是自焚——“
他本意是让秦知聿再想一想,哪料秦知聿听后,干脆道:“我立马回丹穴山。”话落,他转身要走。
“等等!臭鸟。”齐凤青叫住他,忍不住提道:“你知不知道,即便你自焚再加以这两样,成功的机会也不足三成?再说,你回到百载前,你怎么知晓是哪一载?那可是自焚,相当于重来一次了!还有,就算你回到百载前,那时你记忆全无,又如何救她?你想求死也该再考虑考虑。”
考虑?他苦心爬上宗门剑尊才知世间无趣,修真界的道者无趣,道无趣,权无趣。只有心魔还算有趣几分,夜夜将莫清冉的身死一遍遍提及。
他不信世间有如此光风霁月之人,可却是因为她,他才搭得了修真界。
秦知聿:“这本就是我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不过是心甘情愿,她救了你一命,你护她尸骨和宗门,恩情早没了。你非要还死脑筋磕到底。秦知聿啊,秦知聿,我摊上你可真倒霉。”
“那我该如何?”秦知聿侧脸在殿内月明珠的映照下模糊不清,他哑声道:“我不过是她命的延续。我寻了百载,如今终于找寻到方法。”他一字一句询道:“难道你要让我放弃?”
沉默良久,知晓已是最终结果。齐凤青不赞同地看向窗外:“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坏还是好。”坏又坏不彻底,白白留了半点芙蕖在心中占据高位分神。
说到底,是自己好友,齐凤青自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冷哼一声扔了出去。
“你连自焚之法都要我寻得,自然不知去往丹穴山的路。这上面记了到那处的一条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