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那丝凉意，秦知聿抬手接过玉简，微不可察地一顿。
“多谢。”
“啧，肉麻。”看着他收拾东西就要离开，齐凤青忽然轻声道，“臭鸟，那位莫清冉若是知晓你是用这种方式换她回来，依照她的性子，她不会高兴的。”
他看不起这般孤傲的仙人，仿佛沾染凡尘半点，便误了他们仙气。世人唏嘘她的离开，不过芳华十七，就为她立庙供奉仙身。
可不过是占了几分天资又得了寐恒剑尊徒儿的美名。莫清冉若是活到如今，只怕并未有他好友盛名。
再没有答话。
秦知聿走到门边望着漫天飞雪，玉静门内这几载弟子甚少，早已没有从前热闹。他并不是个喜好热闹之人，他也并不爱此番巍巍高山。
救得她，还给她玉静门剑尊的身份。
这些早已不是执念，早已不是报恩的借口。
他欢喜于她。
见一面就好，秦知聿低声喃喃道：“她不高兴便不高兴。”话音落下，玄色身影抬脚没入风雪之中。
齐凤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满地哼出口气，将推出去的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却是重明鸟瞎了两目四瞳。”爱上了那样一位仙人。
屏风外的齐凤青似乎整理好了东西，脚步声渐远，这处大殿内徒留下莫清冉来。抬脚到桌案边，莫清冉扫过作案上的古卷。
寥寥数笔，古笔记载：“五百年一烬，辅以血莲、凤火。血染焦土，火中更生，此为时间回溯。”
这分明是一命换一命，分明是荒诞无稽之谈。可秦知聿信了。
不过是一命。
秦知聿怎么能信？怎么能打算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换她回来？
透过雕花窗框，半点玄色在风雪间同鹤唳讲话。转瞬，莫清冉越身到了青松间平静地看着他们二人讲话。
“……凤青会留在门内同你料理门内。我外出再归玉静门若是未安好无恙，你也不必活于世上。”将怀中玉令交出，秦知聿再次将一把钥匙一同幻出。
“玉令交于你。西柳林内……”秦知聿接道：“静水池你需也一同照顾好。”
鹤唳拱手接下两物，不懂秦知聿怎么突然离开，“主人何时回来呢？”
“你觉得会是多久？”
思索片刻，鹤唳道：“寻常，主人哪怕是清理一个杂门也不过三日。此处，鹤唳心觉需要五日？”
她这样揣测他的心思，若是寻常秦知聿早已抬步离开。今日高兴，秦知聿那张面色苍白的脸上也红润许多，“我希望是再不回来。”
雪色落得更急，仿佛要将天地间一切痕迹掩盖。再不同鹤唳讲话，阙阳自空中落出，秦知聿越身离开。
鹅毛般的大雪将玄色换成远点。见得他离开，莫清冉随即一同转身，朝着秦知聿的方向追去。
先前关于秦知聿性子的那点疑惑，终于在此时有了一些惊异的猜想。没来由得，她肯定丹穴山有秦知聿所求，也可解她之惑。
天边雪色与蓝影一同静默，前方秦知聿似是心急，一边看过怀中玉简一边不停歇地向目的地而去。眼见雪色山峰离开两人身后，秦知聿在山外几处雾霭间闪没隐秘身影。
他突地消失，莫清冉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对劲，立马唤出天素。凝神看向四周，忽觉身后气息不对，她率先使出一道蓝光向身后而去。
却是一觉衣物闪过，一道凛冽剑风毫无征兆自身侧削来。
这剑影快得让她来不及思索，只能本能地旋身退后，料到她想法，秦知聿旋身到一侧再次挥出一剑。
剑光如虹，再来不及躲开，莫清冉整个人朝下方嶙峋石崖坠去。风声呼呼灌进耳中，莫清冉双手掐诀，电光石火间，恒诀现身将她拐到稍平的突岩上。
两把剑？看清其中一把剑貌，秦知聿厉声道：“你从何而来的天素剑！”这把剑该在玉静门内才对。
这些年，少有不少人试图找寻近道，仗着自己脾性不错就寻来一些赝品，秦知聿看向山崖间的人影。
好、好、好！不再追求五分相像，这次这个竟然连剑也偷得了。
就在这声询问中，山峰中突兀冲出一道身影。
“师姐，可有受伤？”来人声音清朗急切，端的是关心模样。他一手仍护着她，另一手已握紧手中长剑，目光灼灼盯向前方。
“你、为何伤我师姐！”
抬眼扫过空中和身边之人，莫清冉刚刚起了的猜测还来不及探究又再次破碎，她不确定道出一句：“秦知聿？”
两个秦知聿。身侧之人适时回头来应下一声，轻笑道：“师姐在这古籍中待得太久，分不清我了？”
“你们二人一个模样。”
似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秦知聿皱了皱眉，委屈地抬起莫清冉右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眼边，“他可无我这般欢喜师姐。”
莫清冉不喜地抽回手，“胡言。”
“秦宗主，你还未答我话？”秦知聿似笑非笑道：“你为何伤我师姐？”
“秦知聿”并未答话，只抬手自山下密林中抽得一枝桠。他不意出剑。
霎时，以他为中心往下，一股无形的压力向着山间的二人袭来。莫清冉只觉呼吸一窒，他们二人不是这位秦宗主的对手。
饶是如此，却只能一试。两人对视一眼，两道身影越身向空中而去。阙阳剑化成一道流光，率先攻去。
面对两人合击，“秦知聿”只将手中枝桠平平甩出。
“擦擦——”秦知聿挥剑的动作被强行打断，胸口如遭重锤，他不敌地退后几步。
“不愧是玉静门的剑尊。”
“秦知聿”面带不悦地掠过他，想起什么，他扭身看向到他身后的莫清冉。似是确认了什么，他手中树哑忽然朝空中虚虚一点。
天素剑就在这时斩杀过他发丝间半缕。他一点，山色一顿间，雀鸟堪堪留在几人身后。
“簌簌。”古卷凭空在云间现出。再不似莫清冉在言书阁见得它第一眼那般古旧，此时它通体淌着暗金色的光华，封皮上隐隐约约显着四字。
莫清冉有意想要看清，越身向前。那书卷在空中转过半圈便立了起来。无风自动，它一页页地翻动停在了最末几页。
抬头望着古籍尾页，这位秦宗主沉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侧身向着莫清冉开口：“莫……”
他声低微，未等莫清冉听清，古籍再次骤然爆发出一片白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第50章 七览旧尘心似枯
◎我救得你，你怎么将自己过得这般凄苦◎
意识在深海中浮沉，随着点点光线刺入眼帘，莫清冉心有余悸地睁眼。来不及喘过口气，她下意识看向四周。
不是玉静门的布局。
屋内一片幽静中不知是谁点了几株安神香，窗框外漏出来的日光正斜斜照到正中央的案几上。
缓步走到门口，莫清冉神色复杂地打开房门。再不是几峰山色，此处院内雀鸟横飞，站于院内的薛书文眉眼弯弯正同人讲话，突然听得这声回过头来。
见是她，薛书文喜色更上一层，“师妹，你醒了。”
方才在话本所经皆如幻梦一场，了无痕迹。
知晓自己回了言书阁，但他们是如何回来的？莫清冉顿了顿，迟疑道：“师兄自地牢中将我们带了出来？”
薛书文缓缓摇头，无奈笑道：“我那时也是混睡，如何带得你出来？是阿雪，他带我们住到了此院。”
记起幻梦中被伤之人，莫清冉看向院外，“那秦知聿呢？”
“秦宗主在另处。我不过是照常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你正巧醒了过来。”薛书文挥手示意一侧人离开，往院外走去，“阿雪说，你与他因我打了一架。”
“并不是因为师兄。”莫清冉解释道：“我想带你离开，顾阁主他不相允。”
“阿雪自有他的苦衷，我待在地牢间也不算坏事一件。”
秦知聿的房间在阁内东侧，窗外一树正是盛茂，映在窗纸间，疏影横错透下半片光影。
莫清冉跟着薛书文入内，脚步有些迟疑。
“可……师兄，你不与我回洺修派吗？”
屋内陈设简单，薛书文将榻边的书卷收好，温和道：“不回了，我若跑了出去，阿雪在阁内又该难办了。”
秦知聿还未醒来。
幻梦中的一切太真实，莫清冉在屏风上停留片刻视线，慢慢道：“师兄在言书阁待得心喜就好。我……”
她话来得吞吐，看出她神色思虑，薛书文柔声问道：“师妹是有话要讲？”
不知从何说起。莫清冉指尖轻轻拂过桌沿，抬眼直视他，“我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薛书文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梦里有个人，”莫清冉目光落回在屏风后，“与秦师弟长得一般无二。”
室内静了下来。薛书文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笑出两声，“若不是你面上严肃，师兄还以为你喜欢哪家弟子，来找师兄诉衷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