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莫要拿我取笑。”
她正待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间传来轻叩院门的声响,又遥遥有人道:“听闻薛少主在此地,阁主叫我等前来快些请您去前堂议事。”
薛书文略带歉意地起身,“看来,此事我只能之后再听了,师妹看过秦宗主便回屋好生歇息。”
“师兄也是如此。”
门房被人合拢,室内再次重归寂静,只余下两道平和的呼吸声。莫清冉的目光移向屏风后那道模糊人影。
静坐片刻,她终是起身走了过去。
榻上之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素色帐顶,面容在床帐里显得似明似暗,透出几分死气沉沉。
不太肯定秦知聿何时醒来又听了多少。莫清冉在床榻边不远处停下脚步,“秦知聿,可还有何处不适?”
她一开口,声不由得放轻了些。心知那话本几境还是潜意识影响了自己,莫清冉离得床榻远了几步。
屋内却无人立即答话。秦知聿视线缓缓掠过莫清冉的眉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略显吃力地撑坐起身,“你……”他喏喏地张口,指尖不受控制地上前想要抓住什么。
猜测是渴了,莫清冉淡声询道:“秦师弟可是想要清水?”
“不要。”秦知聿皱了皱眉,不解地重复着她刚刚的话,“秦师弟?”似要看清她的面容,他向前移动着,想要将莫清冉看得清楚。
看不透那片朦胧的面纱,秦知聿微微歪头道:“你是何人?”
那点微微向前的动作,莫清冉看在眼里。无心与他扮演新的身份,莫清冉站到了一侧。她眼中一片了然于心,只觉秦知聿本性难改。
莫清冉慢声道:“莫揪揪。”
她声轻得厉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不见尽头的深谭间。秦知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粗,仍是不解道:“莫揪揪是谁?”
“秦知聿,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走出一侧,莫清冉直直追道:“又或是秦宗主?”最后三字,她咬得又缓又重,一瞬撕开了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的那片信任。
深知再骗不到她。秦知聿眼底那层刻意堆起的陌生渐渐消散。他垂下眼帘,避开她带着怒气的眼眸。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吓人,“……师姐。”
如今又叫起师姐了。莫清冉面色平静道:“秦宗主不是该唤我莫师姐。”她是平常一句话,秦知聿在床榻上却心一颤。
他指尖似有似无地想要抓住莫清冉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慢慢蜷缩,收回身侧。
方才那点故作的疏离和陌生早已荡然无存,秦知聿顿了顿,小声道:“我……并非有意瞒你。”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余下半句被卡在喉中,“只是有些事……不知从何说起。”
眼眶间升起片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秦知聿低声道:“师姐看到了多少?”
“不多,”莫清冉摇头,淡声接道:“却又看得刚好。我身死后,你企图违背常理,依你族古法救活我。”
看着他沉默不语,莫清冉抬脚坐到床榻边,“如今看来,你去丹穴山后便成功了。”
“……失败了。”秦知聿小声道。他眼中不知不觉早已蓄满了泪,颤巍巍地悬在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落下。
怕莫清冉看见又怕她看不见,秦知聿侧过脸望向一旁的烛台,吐出真相:“丹穴山被人毁了。我离开玉静门不过三日,再回到玉静门,门内也毁了。我,我还未尝试救你,就失败了。”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莫清冉道歉,“我没护住玉静门,连带着西柳林……都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却像什么都说了。莫清冉心觉不对,若依他而言,那她为何还是活了。
看清窗框间反射出的画面,她的目光禁不住避开到一侧。恩怨痴缠,谁对谁错,早已分不清。
深吸口气,莫清冉缓过片刻理智,才将一句话语轻轻推了出来,“那你可知,为何时间回溯之法还是成功了?”话本中话句是真,她确不该活过来。
秦知聿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师姐为何想知晓?哪怕那个结果并非如你所愿,你也想知道?”
怎又是这个问题。
莫清冉向后靠去,脊背抵在微凉的床柱上。她抬眼看着秦知聿的背影,心觉多了几分疲惫。
“我本就该知晓,我并不怕。”
似是听到高兴的话,秦知聿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点笑容来。他一字一句拖长了声:
“那个法子,我在玉静门成功了。”
话音落下,不知是告状还是道明事实,秦知聿扬声道:“师姐……宗门百家欺负我。”他喉结一动,又一锤定音地接话:“薛书文杀了我。”
这消息太得令人心。莫清冉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谎言的痕迹。
没有,一点也没有。
莫清冉生涩道:“秦知聿,你在说什么?”
秦知聿向前靠近了她几分距离,自嘲道:“我知晓师姐不信我。”
道完这句,他向前下榻到了桌案边坐下。
“我知晓自己原型身份前不过是山脚野民,一路谋得剑尊之位,费了不少阴暗心思,他们自是看不惯我。更何况后来,宗门内提出练师姐尸骨为骨妖,无人反对,只我一人反抗。”
“他们看不惯我,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语调平铺直叙:“师姐救了我,我自然该护你。”
话停了下来,秦知聿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这番动作让莫清冉注意到,将目光定在他衣襟处,那里一片平整,自然也无伤口。
“薛书文带着宗门百家回了玉静门。他们说我心魔缠身,说我走火入魔,早该毁于世间。”
秦知聿扯了扯嘴角,轻笑道:“师姐若是那时还在,指不定会后悔救了我。说到底,他们不过也是同我一样,贪图权利。”
单不说是真是假,莫清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淡声否认道:“我不会那般做。”
“我自然相信。”秦知聿点头道。他微微眯起眼,思索着之后的话。
“说来也讽刺,大概是濒死之后恰好合了那几句条件,我成功了。”
五百年一烬,辅以血莲、凤火。血染焦土,火中更生,此为时间回溯。
烬,血连,凤火,血染——都有。
怔怔地坐在原地,莫清冉缓缓动过有些发冷的指尖。看清身侧之人毫不在意的模样,莫清冉慢声细语道:“秦知聿,你……”
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心跳声。
良久,莫清冉极其缓慢地抬起白皙的手,伸向他的方向,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
轻叹口气,莫清冉听见自己声音低得陌生,“那么……现在的你,又是如何站在这里的?我救得你,你怎么把自己过得这般凄苦?”
第51章 师姐我亲了知聿
◎知聿,你怎得这么笨◎
“师姐认为我过得凄苦?”秦知聿缓缓摇头,自问自答道:“不苦的。”
他人只盼你名成天下,何曾问你苦不苦。他做的那些,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为求生的一人。
“师姐心软,自然认为我过得极苦。”
话落,秦知聿忽然跪了下来。他跪得干脆,膝盖碰在冷硬的楠木间发出沉闷的声响,莫清冉蹲身去扶他,被他顺势拉住。
“你跪我做什么?”莫清冉叹出口气,试图劝他:“秦知聿,你起来。”
“师姐总说你救我并不图什么。可师姐当年救得何曾只是我的命。”他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自语。
“他们说我该死。我苦战心魔、精进修为,杀了坏事的人,到最后,他们说我该死。”
不知如何回答,莫清冉顺势坐到地上,听着他继续开口。
“你死后被葬在玉静峰,我每日都去拜你,有一载,他们想要挖你的灵体出来做苟且之事。我那时候才知,你心护的玉静门、喜欢的玉静门,早已不似从前。”
“师姐……他们人面兽心,又妄图拉我下水。师姐,我最恨自己无能为力。”
那时掘坟的场景日日夜夜浮现在脑中,秦知聿附身将额头轻扣在地,说到这句,眼眶间又是泪流满面,侵湿一片楠木。
“重建剑墓,我在西柳林一侧为你种了芙蕖,有只蝴蝶久待不走……我太想你,眼泪掉下来时,恍惚间听到你的声音。”
我是玉静门的大师姐,你若无依靠,可前去玉静门报我名,他们会收你入门。
仙师一言几句,于是他成了裴泫座下弟子,寐恒剑尊再不喜他,也因为莫清冉的话对他颇加照顾,天灵法宝,宗门剑法,薛书文有的,他皆有。
门内道他接了莫清冉的命,他人忮忌他、羡慕他、嘲讽他,却未尝不想成为他。
这些,他都知晓。
知晓又如何?
偷得她命的盗贼还是一路扶摇直上,成了宗门剑尊。可怜的仙人,尸骨葬于林内,最后却还要历经掘坟一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