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聿瞳孔转过一圈，再次问道：“师姐当真不记得了？”
“我记性一向不错。今日我却真不知晓。”
似是放了心，秦知聿将手一挥，林内响起一声猫叫。黑狸慢悠悠自团叶上跳下，罕见地，它看着身侧两人犹豫片刻。
“喵——喵喵。”最终，黑狸放软了声，开始围着莫清冉打转。
“师姐如今还未记起什么？”
“我……”俯身抱起脚边的黑狸，身侧撂下一侧黑影，秦知聿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他将头低下，不过片刻，又主动仰起了头。
以手撑住下巴，秦知聿一双眼睛亮晶晶，故作怯弱道：“我今年虚岁十九。”
我今年虚岁十四。
当年那幕总算在记忆里抢先露出半分，莫清冉好以暇地看着地上这人，终于有了些修道者光阴流逝之感。
修道者寿命本就远远高于平常人。入了仙缘就意味着抛了凡缘，这修真界未曾不少修道者与常人结缘，一次次等待再续。
可她与秦知聿不同。
莫清冉微微弯腰，将视线移到秦知聿身上，“小师弟分明记错了。”她缓缓眨眼，意有所指道：“我初见你是在花朝，那时可并未有芙蕖。”
秦知聿卸了口气，眼眸微眯道：“师姐分别记得，作何要拆穿于我？”
又不装了。莫清冉暗暗发笑，问起事来：“我在话本中听齐师弟讲自焚一事，你回到百载本不该有记忆。你是何时记起了那些往事？”
“师姐觉得我是何时记起？”
莫清冉缓缓摇头，他们二人于情感上站得高点的永远是秦知聿。依照百年前秦知聿探得自己的那些听闻，早可将自己摸个透。
而自己，对他的了解却是少之又少。察觉到几分不对，猜想到几分不同，也无法想到如今知晓的事上。
“师姐可想得起你在蝶妖幻境那次，我将自己的讨食碗推给了你？”
“嗯。”想起他那副可怜样，莫清冉点头。
“那半个馒头是有毒的。”
果不其然看到莫清冉怔住的模样，秦知聿扬起笑继续恶劣道：“师姐知晓我的性子，也乐意宠着我。那师姐可知我并非入得玉静才坏，而是一开始就恶毒得不寻常？”
他声极慢，一板一眼道出事实：“我回到这里，便一直在尽力让自己恢复记忆。”
然而本能比记忆先到。
所以他不知为何故意去招惹了妖兽，让远游回玉静门的墨玉救下自己做了徒弟，又随心闯进了西柳林内。
只是可惜……百年前的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一直承受他的灵力，不得已只能让他看“他”历经莫祈城一事。
这样想来，秦知聿提前入门有了解释。莫清冉不轻不重揉过黑狸，她那日提起回到玉静门是想询问清楚一些事。
可如今……又阴差阳错了。她怎会知晓，秦知聿与她的相遇是一开始就预谋好了的。
轻叹一声，莫清冉望向地上忐忑不安的秦知聿。讲话时倒是理不直气也壮，话完又做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分明是他扰了自己心神，他却还情绪低落了下来。
蹲身将黑狸放进他怀中，莫清冉徐徐道：“这只黑狸我既已送与你，当是你抱。知聿，你告诉我这些，又想从我这里讨得什么？”
若是恩，她不知给了多少次。
若是情，她也分明已经给了。
不知何时，秦知聿掐了一大捧荷团放在怀中，黑狸进了他怀中，找了个好位子团成了一圈。
一高一低的错叶中，秦知聿露出张乖巧的面容。他一向除了玉静门服饰就是随意一身，今日却是一身配了身后荷色的青白长杉，披了同色的雪狐裘。
莫清冉低声再次询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讨得什么？”
“我要向莫清冉讨要一份成亲礼。”
前尘种种，皆起于师姐一名，秦知聿此时倒是不叫师姐了。扫向四周，莫清冉微微退后几步。
“师姐？”
初识、临别，再遇。这西柳林内确是一片回忆海。扭身背向身前那人，莫清冉掐诀唤出张明符，辰时不济的灵力在此刻亮出一团火花。
倒是天道遂愿。
火星徐徐升至空中一片片炸开，清泠声同它合在一起：“小师弟既向我讨，我自然是要允的。”
记起他讲过的话，莫清冉顺势道：“我若不允，想必我便是师弟口中那般不负责之人了。”
得了她允诺，秦知聿堪堪压住嘴角，倾身记起另一事，“师姐与我如今身份不同，想必也可听得我话一刻。”
“师姐还是进屋让鹤唳诊断一二。”他手一招，一侧树影落下一人。
鹤唳颔首致意。
门扉“咿呀”一声，鹤唳快速在一侧摆出月镜低声细语道：“还请莫仙师摘下面纱。”
莫清冉自清坤袋中找出条黑纱，抬手递向她，“我面上恐会吓到你。”
“鹤唳是医者，仙师不必担忧。您若是担心吓到我，那不如仙师带上？”
这是什么道理？莫清冉默声不再开口，只利落摘下一侧玄绳。
有关这面上肉花，她早已不抱有期望。一载前查得的那点线索，还来不及查明，就不知所踪，预言谷……思绪翻滚，莫清冉忍不住眉尖一颦。
见她皱眉，鹤唳看回身后盯住自己的目光，她掐诀使灵的手一顿，商量道：“大人不如出去等着？”
出去？秦知聿郁色道：“为何？”
“我有事问于仙师。是有关女子之事。”
回头看过床榻边，秦知聿眸色一暗，不再多言。
门扇吱呀一声，缓缓偎入门框之中。
见他离开，鹤唳掐指使灵，不知看到什么，她惊地不觉手一抖，声音也沉了下来。
“仙师面上那处是窥天灵。”
【作者有话说】
花朝是二月。这个知聿试图以假的初见贿赂清冉答应他，这是“骗婚”，大家不可取。
二事get完毕
第57章 师姐我与秦知聿
◎清清和亲亲◎
“窥天灵？你自何处而知？”
“丹穴山。”
见她探寻的目光扫向自己，鹤唳将灵力收回，“莫仙师不知，我曾在丹穴山修医。是大人救了我，才成了玉静门的一位管事。”
“这窥天灵就是那时在习课时所听，非山内凤凰一族不可学。”
莫清冉轻轻点头，淡声询道：“如此说来，你也是凤凰一族？”
鹤唳恭声道：“回仙师的话，鹤唳并非是凤凰，而是蓑羽鹤。”
蓑羽鹤存于丹穴山已是百年，称得上与凤凰一族共生。莫清冉自认这脸侧异样该与预言谷脱不了关系，却未想到会与丹穴山扯上关系。
一团迷雾还未解开，又再次幻出条线来。莫清冉低头将面纱带上，静坐在原地。
半响，她道：“这当真是窥天灵？”
“鹤唳定不会认错。”
门口响起几声急不可耐的敲门声。
“师姐？”
俯身行礼，鹤唳走向门前：“仙师不必过于担忧，我会如实告知于大人。大人才貌双全，想必会为仙师找到解法。”
丹穴山，又是丹穴山。
齐凤青找寻自焚一法是自丹穴山，赶在秦知聿前去被毁的也是丹穴山。
房门吱呀一声，秦知聿抬脚迈了进来。错身而过，他瞥过一眼鹤唳，问道：“你可探出些什么了？”
“大人，”鹤唳留得半点距离，开口道：“仙师面上是窥天灵。”刚刚一样的说词再次道出，鹤唳站于原地等他问话，哪料秦知聿听后，只轻轻挥手让她退下。
下手哪有过问主人之事，鹤唳低声应下。屋内一时留下两人静默。
视线交汇，一人平静一人审视。
瞥他神色不变，莫清冉若有所思地将屋内浅浅扫过一眼，慢声道：“这屋内同从前到并无变化，倒是林外那池芙蕖你是——”
“师姐不问我窥天灵之事？”秦知聿打断道。
还未想到他身上，就上赶着要自己怀疑他。莫清冉轻轻叹了口气，不觉再次疑惑道：“我在知聿心中到底是何模样？”
“师姐自是最好的师姐。”
“你既不讲实话，我便也将话咽下。”
他们二人本早就该好生交谈一番，单单这位秦宗主，这位小师弟，这位知聿，不知在害怕隐瞒什么，每每她开口，就找了些别的借口敷衍过去。
莫清冉自认自己耐心，此时也不甚肯定起来。记起洺山庭院间秦知聿幻成原型淋了大雨，莫清冉将声放慢，“你回寐明峰后还需仔细照顾自己，小心风寒入体。”
“……是。”门扉半掩，秦知聿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这日飞逝而过，莫清冉第二日将近夕时去了戒事堂。自知身上还背着晗夫人之祸，哪怕秦知聿不在意名誉，莫清冉还是刻意找了小径。
饶是如此，自西柳林往那处而去，她还是遇到了不少往日的同门弟子。前几位皆是寒暄而过，此刻，莫清冉看着眼前的小少年，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