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言书阁那一着,顾沉雪深知自己不是莫清冉的对手。
血寂护在身前,顾沉雪的声音在疾速闪避时断断断续续传来,“莫仙友几死几活,如今在修真界却还是不得不以这番模样苟且活着?顾某曾劝你留在谷中,你自诣另有大道。可如今世事肮脏,你何苦为难于自己。”
他道自己苟活于世,世事肮脏。可若不是因他所举,她又何苦如此。
将身翻过,莫清冉厉声唤出恒诀。腰身转换,她借着恒诀进一步向前,驭灵符被一张接着一张甩出,“困。”
符有驭灵,先困人于原地再短暂汲取修为。
声落,道道橙黄皆数绕于顾沉雪四周,另侧剑声不断,天素幻成数影与恒诀一同配合率先将血寂打至数十里开外。
就在这千道剑影间,莫清冉答了他的话,“你非我之身,何来为我思虑。”
眼见符咒触及他身,不过是命一条。顾沉雪喉间一咽,干脆扬起嘴角讥笑道:“仙友自不是常人,沉雪也不是。”那日他在槐白塔是当真想死,只事有例外。
就在这声里,树影婆娑一舞,另有一道金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携着熟悉的辉光和铁链声,当归在莫清冉面前擦眼而过。
又是故人。
剑身一凛,当归目的明确,直面将张张驭灵符截断。发觉到这个,莫清冉不着痕迹将眼中那丝茫然压下,迅速行动。
霎时,莫清冉迅速抓过剑身。随着剑锋与血肉摩擦出声响,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怎料,似是料准了她的动作。当归剑锋一转,剑影上缚着森冷的锁链就此垂落。
“唰、”长魂锁如活蛇般借此缠上了莫清冉的手腕。
手间一紧,锁链另一头的主人立即低语念声。只觉头海一疼,莫清冉两腕连带着面色的侧边带来炽意。
窥天灵和长魂锁在一瞬又一瞬里,疼意入身。不过片刻,冷汗瞬间布满莫清冉额角。
顾不得这些,莫清冉咬紧牙关,顺着剑身飞来的方向望去。
空无一人。
可她分明早就知晓这人是谁。
缓缓阖眼,莫清冉垂下接剑的手,颤声开口:“师兄。”
侧面枝桠一晃,薛书文自树后缓步走出,神情温润从容,“师妹。”由着这声尾音落下,莫清冉腕间的锁链一寸寸收紧,拽出道道深红的印记。
局势翻转,顾沉雪自地上起身。
“阿兄。我不是传音让你不要来此。”
“是吗?”薛书文露出点笑意,温声细语道:“我未曾留意。”
那侧同血寂缠身的天素终于得了空赶回莫清冉身边。匆匆幻形成人护在莫清冉身前,天素恨声道:“顾沉雪!”
薛书文:“天素不与我打招呼吗?”
对上面前这人,天素狠狠瞪过薛书文一眼,声颤得吐不出完整句子来,“你!罔为玉静门的弟子。”
“我确不该是玉静门的弟子,你不对我出手,是因为那长魂锁,还是因为你的主人?”
被他说中,天素“呸”出一声。
薛书文不再搭理于她,自顾自在手中幻出一物。金光里,本被莫清冉斩碎的古籍快速翻过停在一处。
也不知是看了多少遍,薛书文瞧也不瞧地开口:“秦知聿幼时被玉静门大师姐莫清冉以命相救,遂收养于玉静门中。”
似补充,他道:“百年后,苦练一剑,名扬半式聿。”
“……”
仍不见莫清冉睁眼,薛书文将古籍关上,再次驱动灵力翻页。声一停,薛书文看了片刻假怒道:“……你们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扰莫清冉师姐清静,我不许也不允!”
他读得满是跌宕与悬念,本沉眸静默的莫清冉气息一变,痛苦显上面色。
“你……”极慢地抬起眼睑,莫清冉凝视着薛书文的眼睛。
“师妹,”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薛书文询道:“你听来可算耳熟?”
怎不耳熟。窥天道而知、她死掉的过去。
“你又是从何知晓?”莫清冉眸中一闪一灭,瞥到他手心的古籍,她没什么情绪道:“这是讲秦知聿的话本。”
她喊得分明是秦知聿,薛书文却微微一笑,道:“知聿剑尊?”
“他过去百年那般独善其身,只一心要找寻复活你的法子,怎么会有如此厚的话本讲他。”
“师妹啊,”薛书文带了些无奈道:“这是讲师兄的话本子。”
听见陌生的话语,莫清冉迟疑重复出一声:“师兄?”
她的师兄,她叫了十几载的师兄,现在是她的师兄吗?长魂锁锁住了她的动作,还彻底封住了她的灵脉。就在这静默间,苦涩的味道在莫清冉喉间蔓延开。
主角不是主角,路人不是路人,先入为主的观念就这般讽刺了自己。再不愿说一句话,莫清冉只徒然又闭上眼,陷入自己的世界。
疑惑之事在这一刻,悄然拼合。
她一切都明白了。
话本世界是假,窥天道是真,主角是假。
秦知聿妄图让自己起死回生是真。
十几载师兄是假。
莫祈城多年迷雾背后的推手;浣花派的失凝丹者的前提;嫁祸于她的晗夫人之死;就连梦灵乡的那处蝶妖幻境,也是伏笔;更别说如今祈年困于丹穴山的局势……丝丝缕缕,皆指向同一处。
薛书文同秦知聿皆是百年前的人。
“你自百年前来,谋划如此。”
可是,为什么呢?
“师妹蕙质兰心。”
到了如今,他竟还扮着副模样。莫清冉收紧指尖掐在手心。她声一顿,又轻声吐出:“这一切都是你为我备好的结局。”
“师妹,你道错了。”薛书文走进几步,纠正道:“这是你与那位知聿剑尊共同走出的结局。”
“他此生风花雪月梦成真,我却仍是黄粱一梦。”怎么看,都是秦知聿赚了。
寥寥数语,望着面前薛书文依旧温柔含笑的眉眼,莫清冉原本还要询问出口的话咽在喉中,眼眸冷下。
既如此——
“恒诀。”
晚风穿过梧桐枝桠发出呜咽的低鸣,本默声等在身侧的那把银色长剑一呜,剑柄处的黑玄晶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
剑身染上一层妖异的黑影,下一瞬,它自发将剑柄与剑身分开,果断地断成两半,玄晶一暗,这处空间卷起千层风声将众人主动拉进。
倒是忘了这事。
薛书文稳住身形,轻抬手在这片幻影中找到恒诀真身。剑柄不偏不倚落入掌中,微凉的触感从虎口蔓延开来。
“这是师尊的剑。”
被他握住的一瞬,恒诀不平地引出一道雷。
呼呼呼呼——
就在风声与天色间,一道靛蓝色光芒趁势沾染到莫清冉眼前,一点点紧扒着她的眼帘。
眼皮沉重地一颤,莫清冉面部抽搐几下,强迫地使自己睁开了眼。犹如星子坠入幽深的长河,这片静谧空间里,微光在天色与地水中泛起涟漪,笑声与叹息二者一来一回交谈在空中。
侧边地水间绘出岸上的身影。莫清冉警示着察看四周,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这片水域,不过一瞬,待见到溪水中那人,她恍惚顿在原地。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未见过这般模样了。
地水中,那人昔日盘踞在面上那侧的肉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容来。只是此时,她眉尖微微蹙起,连带着那双明眸也多了几分怒气。
轻闭上眼掩盖住情绪。莫清冉侧身看回地水的尽头处,她不该在这里。
似有所听,天际的地平线处传来空灵一声,悠悠止于莫清冉耳边,扰乱她的思绪。
“小凡人。”
第61章 四待丹穴山中林
◎我主人该她自己救◎
寻着这声前行,莫清冉不疾不徐向着那片蔚蓝色的天际走去。
不紧不慢的,景象应着她的行动变化开来,如同打开了一幅山水书画,这处平地起了几座山丘,干枝带红的朱砂梅袒露在眼前。就在这梅林深处,遥遥的多了一道身影。
她立在那里,以背示人。一身绯红的彩色衣衫沁着靛蓝衣边,林内此时并无风声,她的衣诀却随风漾到同梅树一般的高度。
注意到莫清冉的目光,女子缓缓转身望了过来。先叫人瞧见的是一副低垂敛目的慈悲相,许是刚从哪处云头歇足了脚下来,她指尖绕着未散尽的雾丝。
一点点地将它们绕成团扔掉,女子待在原地盯着她。
她浑身透露着诡异,莫清冉在几米开外停了脚步,不动声色地等着这人先开口。
就在沉寂里,女子打量莫清冉片刻,眉目的慈色似再次显露几分。可待她一出声,碎了个干净,“小凡人,今日就是你来问心?”
有《言心论》道:“历经俗事三问,可谓本心,可得大道,是为问心。”这番喜悦的大事,却在这时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