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内很是干净,此时的雨丝打在其中,才算揭开了时间的味道。松垮挂在尸身上的衣物臭味,尸体挥发出的腥气,还有她当时特意一起留下的那点玉色。
白骨森森,莫清冉弯腰将那块碧玉自尸身上解了下来,又挥手封了棺。她一双眼眸平静得出奇:“我这位师兄聪慧也十分厉害。”
尸首一月腐烂程度一模一样,实在让人怀疑是否下葬那日便偷梁换了柱,还让谁也未察觉到。
就在莫清冉几米外,秦知聿还是跟了过来。茂树遮在头顶,他大部分身躯都被罩在其中,唯有面上不时划过几滴雨丝。
他是第一次见到莫清冉给他建的剑墓。认出这个熟悉的地方,秦知聿眼眸深邃,盯着前面那人。
莫清冉将那点玉佩握在手心,一向清雅的蓝色衣袖沾染上泥土,乱成了一团。
“你的灵力到了何处。”她头也不回道。
秦知聿低头将双手藏到身后,哑声道:“师姐不必担心,我没了灵力还有妖力。”
是了,秦知聿是重明鸟。莫清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也不眨地唤他:“知聿,你不过来看看?”
至于是看什么,不言而喻。
秦知聿听后,下意识抬出一步,不过一刹,他又站回了树下。
“师姐想骗我。”
他小声解释道:我没有跟着你。”
莫清冉眼眸微眯,轻轻点头:“你从前骗我那么些日子,我如今还回来一次也不过小如毫毛。”
莫清冉暗暗叹气。她不好骗了,她小师弟也越发小心翼翼。
不过,是他该的。
记起什么,莫清冉将手中东西甩出。那块玉划出道弧线到了秦知聿怀中。
“凤头玉孕养身体,物归原主。”
她又接过天素手上的伞把,环顾四周后,吩咐道:“如此,这躯尸体和你也该物归原主。”
莫清冉不急不徐地开始赶人:“你们一同回闻花派。”
地面上积累的雨水已然过多了些,莫清冉说完这些准备踩着她来时的脚步又往回走。
秦知聿不动声色,似没听到般,仍站在原地。
这也在莫清冉猜测中。她干脆又询道:“他又谋划了什么?既愿意放你回来,自然是有话带给我。”
秦知聿一呆,半响,他似猜测般:“许是顾沉雪死了,我也没了灵力,他忙于治好闻小姐,于是便不再提防于我。”
“治好闻小姐。”莫清冉低头思考半瞬,又询道:“我那日叫你过来你怎得转瞬就走了?”
这个话题跳得太快,秦知聿歪了歪头,下意识道:“我没有。”
莫清冉微微颔首示意:“秦知聿,过来。”
她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满目都是他的身影,几分相似从前。秦知聿盯着她面上,一时恍惚,道出了心声:“清清。”
莫清冉抬手压了压眉,淡声又唤:“知聿,过来。”
秦知聿跑也似的到了莫清冉面前。却是始料不及,一把断剑自莫清冉手心反手置出,直接挨到了他腰腹。
莫清冉侧眸看他:“小师弟,你是否认为我太好糊弄了些。”
“我不意再杀你一次,你实话告知于我。”莫清冉冷下了神色,“百年前,你与薛书文一起做了何事。”
这一月她百般思考,直觉秦知聿谎话连篇,因为想复活她的贪欲,从前做了不少坏事。
秦知聿哑然失声,他喉结上下滚动,无意识地握住了自己双手:“师姐……”
不知为何,他声一断,急忙按住自己胸口,强制性转过了身。那腰腹本就离得断剑极近,这么一擦就悄然化开了道缝隙。
唯恐又步了前程,莫清冉退后半步。
已然顾不了在莫清冉面前狼狈,秦知聿喉咙里先前被他咽下去的淤血,再度涌上喉间,搅得他频频皱眉。
“呕——”再耐不住,他吐出口鲜血,紧绷的身躯一下卸了力。
扑通、秦知聿直接倒向了前方。
莫清冉指尖一颤,本要去扶他的手被他一把推开。秦知聿倒在泥土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点殆尽的妖力再支撑不住人形,他幻回了原型。水坑间突兀多出了一道庞然大物。它蜷缩成一团,身间干涸的鲜血一块块留在毛色里,鸟声低如细闻。
他瞧着万分不对。
就算他倒下时极快做了掩盖,莫清冉还是看出了丝不同,她的视线化实质地落在那处。
秦知聿的右翅被斩成了两半。
又说了谎。几乎一瞬,莫清冉反应过来。薛书文怎会平白无故不伤分毫让人回来,自是受了代价的。
她离得不远不近,正能看明白他的全貌。
他痛苦的颤抖,他可怜的鸣叫。
下一秒,莫清冉转身离开。
他不惜命,她自然也不必救。
—
阁楼矮阶前,莫清冉将纸伞放到一侧摊开。
雨声已经随着她一路回来,有要渐停的意思。莫清冉还未推门,屋内冒出一人和一鸟。
莫怀岁乖巧立在了莫怀秋肩上,见到她“嘎吱”一声。
“哎?”莫怀秋往她身后又看了看:“阿娘,我分明嗅到了阿爹的味道,比昨日重了好多。”
“是吗?”外面天凉,莫清冉将她拉进屋内,与鹤唳打个照面。
莫怀秋肩上的幼鸟又是嘎吱一声,它动了动身,像是要展翅飞到莫清冉肩上。担心它受伤,莫清冉率先伸近了手。
顺着手臂一步步向上方蹦去,莫清冉不忘抚了抚莫怀秋:“岁岁怎得幻成了原型?”
“嗷,她妖力不够又懒得飞回来——”
“嘎吱……”
“便向我哭——”
“嘎吱嘎吱。”
莫怀秋被它炸毛模样逗得咳嗽起来,“咳咳咳、阿娘你看她。哈哈哈哈,还不好意思。”
莫清冉缓缓遥头,眸间闪过浅浅的笑意,眼看莫怀岁又要张嘴,还是适时捂住了它的鸟头。
恶语伤鸟心,“你阿姐道玩笑话于你。”
屋内,鹤唳将莫怀秋二人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到了一处。一向清雅的布局,如今能够放上物件的地方,皆是一片彩色连连,高低不平插着的几束花簇。
蓝雪花,秋海棠,木芙蓉……莫清冉仔细辨认了片刻,实在有些认不出角落里的那棵树苗是何物种。
她蹲下身道:“秋秋可否告知我这是何物?”
“阿娘,这是千鸟树。待它长得好高好高,就会有很多很多的鸟来栖息。”莫怀秋一边说着一边好像已经看到它树枝繁茂的模样,满脸憧憬。
光是想想不够,她又接着道:“到那时,我和岁岁就不用睡在阿娘床榻上啦。”
她奇思妙想不断,鹤唳听了,低声笑出一声:“听小大人的话,你是要跟大人分居了。”
哪里不是这个道理呢!莫怀秋急道:“秋秋也不想呀。可是、阿爹将我们放在枝桠间就是这般说的。他道,”莫怀秋故意压低了嗓子,学秦知聿讲话,“你们二人以后待师姐养腻了,就乖巧到千鸟树上待着。”
千鸟树于莫祈城和玉静门确是不常见,莫清冉猜测应是丹穴山中的物种。她无奈叹口气:“你们不必事事都听他的话。”
这声落下,突然,屋外空中显露一声:“莫师姐!”
闻花笑翻着窗框进了屋,她手中遥遥牵着一物,兴奋讲:“我在你林内捡了一只跟秦知聿原型好像的鸟!”
第70章 一弃旧缘心语吐
◎你不觉得累吗◎
她身后,硕大的身躯滚在地上,渐渐显露出面貌:一只橙红色的庞然大物。
“阿爹!”莫怀秋扑到了地上,“阿爹,你醒醒,你醒醒呀。”
地上活物纹丝不动,莫怀秋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了手,扭过头看向莫清冉,“阿娘,阿爹怎么了?”
“他无事。”莫清上前几步,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吩咐道:“鹤唳,你看看他。”
闻花笑分明还不在状况。
阿娘?阿爹?秦知聿?
左看右看,她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绑鸟的景飒,讪讪道:“这不会就是秦知聿吧?”他不是死了吗?
鹤唳回了话:“确是如此,闻宗主。”
两位姑娘分明是被吓到了。莫怀岁窝在莫清冉肩上开始一下接着一下抽泣,嘤嘤嘤嘤地不断,时不时冒处嘎吱一声。
莫清冉分出一抹心神安抚它,又俯身将莫怀秋放在了矮榻上。
她本打算过一段时间再去救,哪里料到闻花笑此时会到林内来找自己,又阴差阳错看到了秦知聿。
不知是扯到了伤口还是多了新的擦伤,鲜血淋漓里,地上重明鸟的鸟羽被混成一团。一路被拖回来,此时全身已然是水土混合,黏糊糊沾在身上。
鹤唳抬手剪开了鸟羽,露出了伤口。莫怀秋捂住眼睛不忍看道:“阿娘,阿爹是不是要死掉了?”
小姑娘声音道的小声,还隐隐带了哭腔。闻花笑本已经肯定觉得她方才是乱喊的,此时一听,禁不住捂住了耳朵,“莫师姐何时成亲了?你不能胡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