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134)

  忽然只听得后面阵阵惊呼,“嗖”的一声箭簇划破空气!

  紧接着,又是几声马儿的嘶鸣!

  赵况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辫状的河汊处,水网之间多是沼泽,周围的泥土也十分松软。宽阔而茂密的芦苇,约莫有六、七尺高,谁也不知道踩进去不会被陷进泥泞。难怪身后的虏骑已经近在咫尺,梁骑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身旁是齐芥娘,她的声音被风割得破碎:“殿下可还撑得住?”

  赵况摇头示意无碍,只道:“周太监如何没有跟上?”

  许是他眼神中的关切太坦然,齐芥娘难得说多了两句话:“周督主在后方。殿下别怕,再不济,还有臣等为您殿后。”

  此时虏人已经逐渐包围上来,殿军的厮杀声、马匹的哀鸣声不断。往前是沼泽遍布的地段,如果马蹄陷入沼泽,他这个齐王明天就能跟太子、五皇子叙兄弟情;后退是宽阔平坦的河滩,打起来就是硬碰硬的骑兵对冲,是血肉横飞的硬仗。

  “孤相信你,也相信周太监。”

  话是这么说,赵况右手却虚握剑柄。宝剑挂在马鞍上,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搭配他这身衣裳的装饰品。剑鞘璀璨风骚,比起周玉臣的那把“苟氏宝剑”有过之无不及。

  如果就在此地暴露……赵况打量着身边的三位猛将。

  作为得力部将,他们连续跟着周玉臣打了两场奇袭。齐珍原本白皙的面容,已泛起了一团潮红,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脸的朱无为,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一道道汗泥顺着额角直下;就连平时最为好强的齐芥娘,此时也隐隐露出几分疲惫。

  而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梁骑,不知不觉已经散了一半。他们不知是跟着周玉臣耽于后方的鏖战,还是在追击中被打散了。剩下的这波人目测不过千余人,对抗虏骑已然吃力。齐芥娘甚至带着侧翼的军队,在试图强行渡河。

  自然,赵况可以像从前一样拔剑。虽然他带兵打仗不成,但战时保护自己却不在话下。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齐王的举动藏无可藏,一旦动手,必然会暴露。届时,赵况不仅无法解释身上的功夫,还会彻底打破目前“屈己”得来的平和。

  想想吧!赵况都乖巧成这样了,周玉臣却依旧忌惮他,平时的监视限制一点没少。以那个家伙的德行,倘若得知他能十步杀一人,恐怕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再“重病”一次,或者干脆换人。而他所希冀的“事了拂衣去”,恐怕也不能成了。

  可是。

  他明明有能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帮人为自己而死吗?难道为了日后的自由,他就要继续伪装成一个傻子,哪怕身上沾着血?

  眼见战场的空隙在逐渐缩小,虏骑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名虏人哨骑,在阵前来回奔驰,似乎在确定河汊的情况,马蹄飞溅起阵阵黑泥!

  赵况轻轻吐了口气,终于,悄然握实了剑柄。

  与此同时。

  赤隼营的头领努伯特,远远地也看见了赵况的身影。

  努伯特以马鞭指向赵况,高声与左右道:“大梁齐王在此,我今日势必要活捉梁国小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当然, 这努伯特敢如此狂言,自有原因在身上。

  其年龄与鹰咎棱相似,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正是锐气迸发的时候。而努伯特不仅出身贵族, 还是鹰咎棱帐下熟读梁书最多、参与对梁战争最多的军官。

  这还不够, 在其他虏人认为甲骑军团就天下无敌的时候, 努伯特和他的谋士们,已经开始反向研究:某几场战役中,梁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取胜的?为什么他们偶尔能以少胜多?为什么他们的防守战能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地形。

  不论是崔大用的守城战、孙不朗的巷战, 还是蓝蕤娘的水战,梁人一直在打防守战役,对地形十分依赖。

  是以,努伯特和他的谋士团,已经把泗水能跑的路都跑了一遍。

  换句话来说, 鹰咎棱用努伯特,就是专门针对周玉臣。

  同样是脑子灵活,喜欢分析。

  同样是对地形了若指掌,善于因地制宜。

  且看看这泗水之战,到底是谁胜谁败!

  就在努伯特口出狂言的时候, 虏骑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 直射得梁人节节后退。

  霎那间, 血腥味混着河汊的水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一名军官见状,大喜道:“大人,梁人已经有溃退之势。”

  这时候,努伯特该下令发起总攻了。

  且说,先上远程弓弩消耗敌方的兵力, 再用重甲骑兵冲锋,这是一套标准的骑兵策略。

  努伯特的这支赤隼营,有一千人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不仅士兵重甲在身,就连马儿也是浑身披挂,上下左右都是铁家伙。远远看起来,跟会移动的铁塔似的,故而又称“铁塔兵”。

  另外两千骑,则是外号“拐子马”的轻骑兵。他们装甲更轻,机动性更强。双方作战时,中军的“铁塔兵”与梁人打得你死我活,轻骑兵则悄悄跃马而出,在缝隙中寻找梁人的破绽。

  一旦找到弱点,轻骑兵则会从两侧包抄而出,直接切开对方的阵型!

  然后等待梁人的,就是重甲骑兵正面碾压!

  不管你是什么阵型,什么防守,都是彻底地推平、彻底地粉碎!

  众所周知,在战场上只要阵型乱了。那么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是死是溃,也就看他们的脚速而已了。

  然而。

  另一名年轻的参谋,却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大人且慢!这河汊入口窄、内腹宽,浑然是个葫芦口的地势,只怕是易进难出。大人须提防梁人有诈。”

  这名参谋是努伯特的心腹爱将,努伯特对其向来耐心。

  因此他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本将岂能不知?我且问你,方才探得可有壕沟?可有拒马?”

  刚才哨骑兵回来的时候,所见所闻一清二楚。

  参谋只得摇头:“这个确然没有。”

  壕沟拒马在埋伏战中,是对抗骑兵的首要工事。其不仅能限制冲锋,还能分割骑兵的阵型。但是想想也知道,泗水周围的哨兵又不是不喘气了,他们绝不可能允许周玉臣在这里挖壕沟。换而言之,这里没有任何事前预备的防御工事,一根绳索都不会有。

  努伯特又攥着鞭子,遥遥指向赵况等人,问道:

  “本将再问你,现在梁人的速度为什么慢下来了?又为什么尝试直接渡河?”

  参谋一怔,沉思不言。

  而最开始发话的军官见此情形,连忙抢先道:“大人是要说,这河汊虽是沼泽遍地、沟壑纵横,却也限制住了梁人?”

  “你小子确有几分机灵。”

  努伯特神情蔑然,耸肩大笑:“这些两脚羊慌不择路,往哪儿跑不好,偏偏跑到河汊来了!背水列阵,乃军家大忌,她周玉臣当真以为自己是[兵仙]韩信在世不成?”

  这时候懂事的下属应该捧场了,但年轻参谋依旧是怔愣不语。

  军官便连声附和道:

  “原来如此!那周玉臣见殿军拦不住我们,就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却不知这临水而战,既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带,一旦被破阵又能往何处逃?”

  努伯特面露得意,他望向不断撤退的梁人,摇头道:“不错。那楚霸王项羽,是何等盖世武略?军中又有多少能人猛将?可是垓下背水一战时,还不是一样被韩信给凿穿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参谋出声了:

  “大人,小人听说那周玉臣在战场上,就没有带头撤退的时候。可是现在她现在身为殿军,居然领军后撤了!小人只怕她生性狡诈,腹藏诡计。”

  努伯特连连摇头,笃定道:“我们与周玉臣交锋过多少次,她哪一次敢正面迎战?哪一次不是靠雕虫小技、故弄玄虚?此时被我们撵到绝境,又如何能不退?”

  “看看现在不断后撤的中军吧!这才是梁人真正的实力!”

  这话倒一点没错。

  在真正的野战冲突中,虏骑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装甲怪物。因为不论是骑兵作战的熟练,还是马匹的耐久力、装甲的完整度,梁人都远远不是虏骑的对手。

  军官也忍不住插嘴道:“参谋大人也太过于小心了!当初周玉臣击败杀萨克混,是提前在山丘做了伏兵。这里是河汊,四下情景一览无余。她又能从哪里变出伏兵来包抄我们?”

  而参谋依旧眉头紧锁,他盯着不断后撤的梁军,犹豫再三又道:

  “还是不对,周玉臣虽然在后撤,可是梁骑并没有溃散,这实在不像是溃败之军。”

  努伯特闻言一怔,也开始思忖。

  这时,前方虏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人,梁人把旗鼓仪仗都丢了!”

  众人定睛一看,战场果然七横八竖着旗杆、军鼓等物,就连集结冲锋的号角也丢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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