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16)

  周炳的目光落在戒尺“忠孝廉节”四字上,两眼透出深深的茫然:

  “太子是皇上的儿子,你心思也太过慎了。不论是东朝的臣仆,还是皇上的臣工,只要实心办事……”

  但后半句,他没能说下去。

  他想到了卫王。

  那个一出生即破格封王的少年,温和沉稳。在皇帝北狩归来的第一年,因营救不力,卫王被当众训斥。第二年,又因衣着违制,被褫夺爵位废为庶人。

  迁往涪陵的途中,卫王病故,年仅20岁。

  三皇子,那个最肖似帝王的嫡出皇子,临危受命当了几年太子。他仁善温和,和卫王有着一样的心肠。为了申救卫王,他在景福宫外跪了一夜。

  最终只得到皇上的一句话:“待你做了天子,可自赦之!”

  三皇子也病死了,死前不到13岁。有人说他是忧愤而死,也有人说他太年少,被吓破了胆子。

  得知丧子,皇上一度临朝垂泪:“痴儿何必如此?痛煞我心!”

  卫王被追封为王,三皇子被追封为隐太子。而淑妃所养、与卫王同为兄弟的四皇子,至今仍在群玉殿孤零零的住着,只得一宫婢、一长随。

  周炳不敢再想,他踉跄落座,抹了把脸竟是满手冷汗:

  “……太子爷见了你,可有给你差事?”

  周玉臣摇头:“未曾,只赏了我几枚果子。”

  赏赐是怎么来的,周炳心底雪明。

  他端视着周玉臣的伤,整个右眼珠都是血斑,几乎看不到一点眼白。赤红的眼珠,青紫的眼眶,填在一张雪白清俊的面孔上,像雪袍骤然被烧了个窿,漏出内里的红绒来。

  然而。

  锦缎华服这等奢贵的好物,破损难补,因此必须爱惜。

  哪像人啊,不论挨打多少次,自己忍忍也就好了。

  有一瞬,周炳的心中浮出悔怒,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叹气道:“你几时变得这般不知变通?王知恩要构陷我,又怎会轻易让扈九死?你呀你!如今又开罪了关家,只怕太子也要恼你!”

  作者有话说:

  契弟,在此处是粤语,指一个没有骨气人。和前文中赖贵儿自称的“契兄弟”不是一回事。周玉臣·妹控:品德这东西,不靠sex传播吧?

  第12章

  周玉臣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无妨,明儿我就去东宫给太子请安,只管把这一颗孝心捧出来,叫太子爷瞧个明白。”

  周炳却眉头紧锁:“关有忠看过你妹妹的八字,日坐贵人,伤官星月支得令,是命中带子的命相。若不给他个交代,此事恐怕难了。”

  周玉臣不慌不忙,将桌案上的戒尺托在手中,笑道:“喏,此物可解。”

  周燕官惊异扭头看周玉臣,怎么说了这半天,还是要挨打?

  周炳也一愣。

  只听周玉臣道:“您不是教过我么?以忠事君,皇上心中自然有数。”

  说着,周玉臣将戒尺高高托起,道:

  “打完我,关家的交代有了,干爹依然是皇上的孤臣,而我呢——就可以捧着这伤口,到太子面前演一出[怒为红颜,父子离心]的大龙凤。那时候,就算我要进东宫当差,王知恩也说不得什么。”

  戒尺之罚,此事可定为家事。

  加上周玉臣今日的“表演”,可假作是小儿女的情投意合,以建昌侯关有忠的脾性,宦官的女儿他尚且能捏着鼻子忍忍,宦官的女人可就未必了!

  周燕官也听明白了,她旋即摊开掌心,道:

  “这事我也有份。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她挨多少下,我就挨多少下!”

  周炳一震,目光落在墙壁的那副《商汤见伊尹》上,这是他年轻所画。一华服贵人在草庐前,一平民正在为他开门,两人四目相交,脸上的笑容真挚。

  画上的题跋写着:“君臣一心,共底隆平。”

  当年落笔时,他写得如此郑重而虔心。

  如今这铁画银钩、容与风流,反倒叫他不忍再看,亦不敢再看。

  周炳握住戒尺,缓缓扬起胳膊。

  ——啪!

  翌日。景福宫。

  宽广殿宇中,十二金龙直射云霄。

  众人凝肃地站着,几位皇子在前,朝臣在后。

  这是年后的第一次朝议,那位一直圣体不豫的皇帝,终于再次临朝。

  天授帝一身布衣宽袍,瘦削的身形高大,恣意闲适得像个风流文人。他立在台阶上,手里盘着一只蓝田玉八卦牌,道:

  “你是说,打伤锦衣卫的贼人,就是京郊的流民?”

  太子喉咙发紧,继续道:

  “……是,父皇圣德天覆,心怜燕云两地的百姓。儿臣谨遵圣意,早早就在京郊安置了救济点。可他们借机生事,竟在京城下喧闹打砸、惊扰旅商!儿臣查过,张瞻同党被劫,和流民打砸是同一时间,可见早有计谋。”

  天授帝不置一言,缓缓盘弄八卦牌。

  就在此刻,五皇子突然道:

  “二哥,燕云百姓是失了田地,才不得不来京城谋求生计。节前,户部是设了几处救济点,但粥米薄如清水、棉衣填着柳絮、安置点又寥寥无几。一场元宵大雪,冻死者四十有一!如此群情激愤,才有了打砸之事。”

  斯言一出,太子怒目相视!

  这位素有“贤王”美誉的五皇子素来与东宫面和心离,自开府建牙后,朝堂暗流便愈发湍急。

  户部尚书胡伯言也坐不住了,仓皇出列:

  “禀皇上,这两年各地丰歉不一,各个州的存粮本就有限。去年[蔑里干]来犯,兵部支取粮秣已逾百万石,最近潘处道往燕州平乱,又调走了一批米粮。再加上冬季结冰,河道运力不足,京中本就物资欠缺。臣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五皇子的目光,与闻人鹤碰了一下,闻人鹤立即道:

  “云州失守已经有数月,缘何不早做准备?好,就算是潘处道调走了粮草,那柳絮棉衣、安置点又是怎么回事?一座鳌山灯耗费了多少木材丝绸?多少工匠丁壮?怎么建灯就有材料,建棚屋就不够了?”

  “一墙之隔,这边欢度佳节,那边百姓却冻毙在天子脚下!直把良民逼作贼寇!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太子惊怒地看了一眼闻人鹤,他是前任首辅闻人决的子侄,闻人决去位后,闻人鹤任职吏部给事中,一向十分低调。今天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

  次辅秦幼节未说话,他的门生高声道:

  “闻人鹤!鳌山灯是为了颂赞天子之德,与民同乐!你口中的[你们]是谁?是太子还是皇上?不妨说个明白!”

  又有人道:

  “闻人鹤这是对朝廷不满呢!他与张瞻有旧,频频探望张家遗孀。朝堂之上,他都敢对圣人口出咄咄,私底下想必早已是愤懑在心!”

  闻人鹤一怔,他刚要开口,有人就笑眯眯道:

  “新年第一天,火药味比昨天的炮仗都足啊。年轻人精神好,好事。”

  是内阁首辅陈毓川,他颤颤巍巍地从门外进来,瘦小的身形佝偻,满脸笑褶子像风干的枣子,又皱又红。

  陈毓川先行跪拜:“臣恭贺皇上龙体安康!”

  天授帝如流云过风一般从台阶上飘下来,携住陈毓川的手,笑道:

  “陈阁老的身体好些了吗?来人,给阁老看座。”

  小内官搬出一只杌子,陈毓川却不坐。

  他仰起花白的头颅,凝视天授帝,方才还笑眯眯的脸,登即变作眼泪婆娑:

  “老臣无碍,倒是皇上瘦了!皇上,您这病就是为了天下苍生才累出来的呀。”

  秦幼节不动声色,胡伯言却露出了一脸“肉麻”的神情,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谁能想象,这个说哭就哭的谄媚小老头,就是当今的大梁首辅!

  坊间盛传,陈毓川此人,是如何铁骨铮铮、刚正不阿。哈!要是叫他们来看看这啼笑自如的本事,恐怕再圆滑的佞臣都要自愧不如。

  天授帝显然十分感动,他将陈毓川按在杌子上,安抚地拍拍对方的手:“朕已经安好了。”

  这番君臣相得的模样,众人暗暗惊异。

  张瞻是陈毓川的门生,自从张瞻死谏后,陈毓川就大病了一场,整个过年,陈府都谢绝访客。

  陈毓川擦了擦眼泪,又对关有忠笑道:“建昌侯,令妹将张瞻的丧仪办得极好,老夫去看过,上上下下很是妥帖。关氏女子,果真有德啊!”

  陈毓川所说的女子,是关父的老来女——关有情,年二十一岁。她和关贵妃、关有忠是一母同胞的亲妹。

  前几年关家为了清名,将她嫁给了清流中的张瞻,二人琴瑟不和,膝下没有孩子。

  关有忠脸色愈发阴沉,他勉强笑道:“阁老过誉了,舍妹不过是…尽妇道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君王有为君之道,臣子有臣仆之道,女子有妇道也合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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