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163)

  黎睿成却不由得暗忖:

  这番光景,和当初的颖城何其相似?同样是惶惶不安的等待,同样是摸不清对方的下一步,同样是久胜之师,连续遭受挫败……

  正在恍惚间,一记重鞭狠狠抽在黎睿成的脸上!

  他捂着皮开肉绽的脸容,便撞见鹰咎烈满脸的怒容:“收起你那阉人似的表情!大好战局,哭丧着脸作什么?!”

  黎睿成急中生智,点头哈腰道:“吾王,小人见大王即将旗开得胜,正想为大王念诗哩!”

  鹰咎烈闻言转怒为喜,提溜着鞭子,轻轻拍打他的面颊:

  “噢?什么诗,念来听听。”

  黎睿成不及思忖,赶忙胡乱地摘了一句:“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

  等他念到“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时,黎睿成浑身猛然一个激灵,硬生生地吞下了后半截。

  鹰咎烈见他没头没脑地停留在此,狐疑道:“这就没了?”

  黎睿成心中是叫苦不迭,因为这首诗的下一句便是: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这简直就是在形容刚才的周玉臣!

  他怎么敢继续念下去?

  黎睿成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是、是的,大王,后面再没了。”

  而王维纠似笑非笑地看着黎睿成,在他百般哀求的眼神中,不疾不徐地笑道:“梁国诗词,拘泥于形式韵律,哪里比得上蔑里干的从容优雅?”

  “吾王,请容许臣为您献诗。”

  说罢,王维纠用不甚光烫的蔑语道:“主宰是虏人的宿命,把最锋利的刀剑指向东方——”

  “让你们的后代,成为卓越的征服者,用刀枪完成神圣的启蒙。”

  “身负重担去俘虏,”

  “那些慌乱不安、野蛮成性的人 ——”

  “你们新捕获的愠怒羊羔,半是魔鬼,半是傻子。”

  王维纠矜持而轻蔑伸出一根手指头,遥遥指着周玉臣所在的方向,笑道:“吾王,梁国羔羊正等着您铁蹄下的审判,天神的荣光必在您左右!”

  鹰咎烈果然大悦,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蔑里干的诗歌更能振奋人心的吗?

  虏人军官原本颓唐的氛围也一扫而空,无数把阔刀同时敲击着盾牌,众人齐声咆哮:“——为了天神的荣誉!”

  唯有黎睿成一人呆在原地。

  他当了许久的降将,自然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在蔑里干被称为“帝国诗人”的贵族所作。他们将入侵梁国的军事行为,称为“文明的使命”,认为这是在向无知的羔羊降下福音。就像老虎天生就要吃兔子,强者有义务统治弱者那样。

  是以蔑里干的举国上下,不论女男老少都全面支持战争。

  可是,梁人真的更低一等吗?

  黎睿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一端,在那里,宽阔的“周”字纛旗在风中微微卷动。

  这厢,梁人中军。

  眼见日头西沉,将士们俱是饥疲之态,而虏人派出的骑兵飞驰一般掠向小商桥。

  朱无为黑炭似的脸容更黑了,他对正中央的少年急切道:“周督主,再僵持下去,士气必将疲怠!须得尽早破局!”

  此时,周玉臣正披着血迹斑斑的披风,嚼着苦涩的药丸子。

  剧烈的绞痛从小腹传来,彻骨的寒意如血一般泼在身上,痛得周玉臣是头晕目眩。方才两场肉搏,后背吃了几次重击且不说。那半年一度的月事也突然来了,顿时是腹如刀搅、头如斧劈,又是发冷又是呕吐。

  好在此时,周玉臣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旁人无法发现端倪。

  朱无为见周玉臣面色惨白,双目发眩,连忙又道:“那白狼骑乃是百战之将,轩辕大哥能撑到此刻,实属不易……周督主,末将请命斩将!”

  周玉臣含着药丸,潦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含糊而决断:“再等一等。”

  还要等?再等下去,咱们可就要被包饺子了!

  朱无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他方才也看见周玉臣以一己之力,把王克用和老梁卒都捞了回来。若说她不顾惜将士的性命,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纵然朱无为心中不解,也只能暂时按捺不表。

  须臾,在忍过阵阵晕眩之后,周玉臣才浮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朱总旗,还记得咱家说的[要吃就吃个万人]吗?”

  朱无为见她满头冷汗,却仍存了一段骄矜的狂气,一时也怔了:“记得。”

  周玉臣拄着刀身站起身来,拍拍朱无为的肩膀,笑道:“此事当在此时!待会儿只要看见鹰咎烈的战阵松动,你就立即率部众追剿,做得到吗?”

  这话的意思,是周玉臣要亲自出阵斩将了。

  朱无为大惊失色,急忙拜道:“督主乃帝国屏障、国之柱臣,何以屡屡涉险?”

  紧紧扣着盾牌的刘二狗,也小声嘟囔道:“眼瞅这天就要黑了,到时候黑咕隆咚的谁也看不清谁,指不定虏人王就打道回府了呢?若是没有督主在此坐镇,俺们凭着这肉身凡胎,又能强撑到几时?”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颔首称是,余州、祁州、乞活军等不少将领也是默然不语。

  周玉臣便知道,这又是一次“诸将皆惧”的局面。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之前大家是畏敌如虎,这回却是担心周玉臣离开后,军心易乱。

  毕竟这支杂牌军的唯一纽带就是周玉臣,目前为止,能料敌如神、战无不胜的也唯有周玉臣。她如果不在,这帮人留在这是谁也不信服谁,谁也管不住谁。

  再者,某些机警的将领还有另一重担忧——

  万一周玉臣调走了大量的重步兵,他们的中军阵地怎么办?若是斩将失败,黑熊王派兵第三轮碾压怎么办?更甚者,如果轩辕翠花失守侧翼,谁能督战?谁能保障溃兵不会冲垮自家军阵?

  这时候。

  只见周玉臣指向鹰咎烈的黑熊大纛,混不吝地笑道道:

  “诸位,咱家屡次挑衅,虏人王却屡屡忍耐,难道是他忽然生就了菩萨心肠不成?”

  众人一听俱是摇头,朱无为更是出声道:“那厮只是不得不忍而已!虏人王若有能耐,如何不敢派第三支铁塔兵过来?”

  “朱总旗此言极是!”

  周玉臣赞许地颔首笑道:“几番轮战至此,虏人被我们压制得动弹不得,已经是怯阵之势。”

  众人仔细一想,对啊!

  周玉臣之前又是下挑衅战书、又是阵前辱骂,现在还把鹰咎烈爱将“霍尔”的头颅射到阵前,还扬言要割了他的脑袋……如此奇耻大辱,鹰咎烈都忍了,这不是惧怕是什么?现在鹰咎烈居然还要等伯格到后方包抄,才敢发动下一轮袭击,这不是怯阵是什么?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又清声笑道:“鹰咎烈恨煞了咱家,麾下又有猛将如云,此人却不敢出兵斩将。诸位,难道是我周玉臣刀枪不入、身如铁石吗?”

  刘二狗与朱无为对视一眼,又悄悄瞅了瞅周玉臣那张雪白的面孔,显然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所以为什么鹰咎烈不敢斩将?众人神色愈发茫然了。

  周玉臣这才纵声大笑,环视众人,道:“鹰咎烈不敢来,正是因为诸君啊!”

  “正是因为有诸位在此列阵,所以虏人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咱家在此,任由咱家一次次临阵侮辱。由此可见,虏人是何等地忌惮诸位!”

  刘二狗初时如坠雾中,待他听明白时,突然挺起了胸膛。

  朱无为咂摸了好一阵,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怎么想又怎么觉得合理。

  其余诸将自不必提,刹那间个个精神抖擞,大家是腰杆也直了、嘴巴也不渴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这个出列道:“小人愿扈卫督主左右,随同斩将!”

  那个咬牙说:“若是虏狗来犯,俺必教他们有去无回!”

  刘二狗更是高高地举起他的宝贝盾牌,献宝似地递过来:“周督主,用俺的盾牌!俺的盾牌又新又好!”

  且说,刚才几轮肉搏战,刘二狗是见缝插针地往后躲避,偶尔在后面跟着挥两下砍刀。因此他的盾牌,反而是在场所有将士中最完好的,连上头包着的牛皮铁条都没有半点损坏。

  众将拱手称善,不复有异议。

  唯有王克用,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玉臣。也许是老梁卒的死,也许是众人的杀意,又也许杀到这个份上已经退无可退。这位小侯爷嚅嗫了半晌,竟也从哭得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放心,阵在人在。”

  周玉臣微微一愕,然后便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此周玉臣又从争先恐后的敢战士里,选了十几员梁骑,各自换了趁手的刃盾。

  然后再一吹响沉重的号角!

  那厢。

  突然听得梁军阵中号角震天,声慑四野,惊得虏人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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