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干嘛不等岳飞？
等岳飞来，大家一起攻城，不好吗？
万一金人有诈，干嘛非得自己去送死？
可来到黄龙府城下时，他又觉得，这是一步险棋，可这一步是值得的。
黄龙府的城墙上，摆满了火炮。
战争会让某些领域的科技发展速度日新月异。
赵鹿鸣花了多少年，一点点实验，造出了火炮，短短几年，党项人和女真人也跟着造出来了。
这黑黝黝的炮筒，就矗在女墙上，让人看了心里就发慌。
城墙下面是无数的石头与夯土，一层接一层。
大宋对西夏发动灭国之战时，女真人就在旁边看着。
他们学会了怎么用夯土和石头加固城墙，将城墙变成一座实心的山，你要攻下这座城，除非你轰平这座山。
谁也不爱攻城。
大宋攻打灵州靠的不是“撼山”，靠的是一架又一架冲车和云车，一层又一层的士兵尸体，靠的是一天又一天的煎熬和等待。
最后靠的，说穿了还是党项人的内讧。
可如果大宋必须真刀真枪地攻下一座城，要付出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天的代价？
这让萧高六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一个人，金人若是识破了，死的也只有他一人。
可要是能凭巧计攻下黄龙府，有许多契丹儿郎就能看到这个冬天的雪了。
他对得起他的祖先，也对得起她了。
辽东各部来的人并不都是首领，使者在旁边一一辨认，轻声告诉完颜彀英，他听了，也不恼。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完颜彀英不认得萧高六，但黄龙府有人是认得他的，毕竟是个大辽贵族。
十几年前，萧高六还是个年轻的将军，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头豹子，他容貌颇美，在一群容貌端正的大辽贵族中也极为出众。
现在他的容貌间有了风霜之色，他不再年轻了，他来赴宴，穿的是一身旧甲，站在那个契丹族首领身后，像是隐没在砂砾里的一块玉。
只有完颜彀英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他转过眼睛与这位女真守将对视时，完颜彀英心里才感慨，他依旧是很漂亮的。
那个南朝的皇帝，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他说：“萧高六将军，这样的险地，怎么要你自己来了？南朝的女主，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吗？”
萧高六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他这时候应该慌的。
可他一点都不慌。
他说：“我为此城生民而来。”
完颜彀英冷笑了一声：“将军已经是个死人，还要操心活人的事吗？”
萧高六说：“你难道不知，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我死了，陛下心中有我，自然更看顾我的族人，只不知道黄龙府若是顽抗到底，激怒了我朝陛下，将军又拿么什么保全万民！”
第914章 岳飞的琐事
岳飞不知道这些事，他按部就班地向前走，他是在黄龙府以南，百里之外的地方，收到那封信的。
送信的人像是个不起眼的辽东牧民，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牵着两匹瘦马，但他身边又有几个同样的牧民。
他们都是鬼鬼祟祟往南跑的，一个人发现了宋军，留下记号，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地向这边来，要是赵鹿鸣在这里，会说古代战争差不多就是如此，战争时期斥候派出去十个，能回来八个算好样的，另外两个就是正常损耗。
这个黑瘦的辽东人拿了萧高六的亲笔信，守营的校尉把他拦在营门外，搜了身，又验了信，确认这个燕国匕首发源地的人没带什么特产，才允许他将信送进中军帐。
岳飞接过来，先看到字，字很潦草，但漂亮，毕竟萧高六是大贵族，他就皱起眉头，将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然后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信里写了什么。
萧高六作死了，皇帝的面首作死，陷在城中了。
岳飞心里是很震惊的，可他又理解萧高六。
大金不是西夏，女真人在绝境中，能拿出多少国力和兵力来守卫黄龙府，岳飞和萧高六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一座坚城，围自然是很艰难的，但攻就更艰难，尤其萧高六在信里说，城头都是火炮，这些火炮的数据没有人知道。
它是破片的，是铁弹的，是打近处的，还是打远处的，谁也不知道。
它们都是完颜宗弼一点点研究，一点点铸造，一点点从上京京畿之地的秘密试验场送过来的，那些工匠死了不知多少，活着的据说也被割断了舌头，没有人能从他们嘴里窥探出大金火炮的真相。
有了这些火炮，宋军要攻打黄龙府，要死多少人？
萧高六因此愿意以身赴险。
岳飞怀里揣着那封信，他看向那个黑瘦汉子，很和气地问：“你们的人，都在哪里？”
那人说：“辽东各部，已在黄龙府城外扎营，等候岳帅调遣。”
岳飞说：“好，你冒险前来送信，是个好汉子，先歇一歇。”
那人被领下去后，岳飞就说：“升帐！”
吴玠吴璘等人来了。
听说了这个消息，大家都面面相觑。
第一个反应仍然是“皇帝的面首陷在城中，咱们得拯救他了。”
紧接着岳飞说：“城头布满了火炮。”
大家的注意力也跟着跑了。
这实在是个大事，而且影响到接下来辽东各部的态度。
立刻就有人说：“正好有他们在。”
也有人反驳：“怎么？用他们试一试对面的火炮么？”
“也试一试他们的忠心。”
“你可知道，忠心是最经不起试的！”
“不试试他们，就将他们放在咱们身边，那完颜彀英尚知警醒，难道你比他还不如！”
大家都有道理，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一起看向岳飞。
岳飞享受了半天袁绍的待遇，一大群聪明人给他出主意。
好在他比袁绍主意多。
岳飞首先确认了，萧高六的信是真实的。
萧高六给辽东各部表了个态，这意味着他在推着他们往大宋这个方向走，当然反过来想，辽东各部没有过来，而是先送信来了，观望的意味很浓了。
忠心这东西，货卖二家就会一文不值，辽东各部既然没完全倒向大宋，那就意味着完颜彀英现在还在拽着他们。
岳飞又继续将自己代入到完颜彀英的立场里。
他想，如果他是女真人，他绝不能轻易丢掉大金，大金现在还剩多少土地，多少人口？越往北越冷，越往北人越少，这就意味着兵和粮全都要陷入枯竭的地步。
可辽东首鼠两端。
他想，完颜彀英的鸿门宴，必不会杀了那些部族的人，他只要扣下，然后恩威并施，用萧高六的头颅……
嗯，现在还没听说萧高六的头颅挂在城头，也许是送信的人跑得慢了，也许是完颜彀英因为别的缘故暂时留他性命。
岳飞就进一步想，完颜彀英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是什么，反正他在努力拽着辽东各部往他的方向去。
岳飞说：“萧将军有此语，咱们不能辜负了他。”
吴玠立刻说：“辽东人尚在城下，只怕他们辜负了他。”
“咱们的人不曾到，”岳飞声音很柔和，“待天使至，他们必会心甘情愿，弃暗投明。”
这一招很老，但管用。
岳飞出发前，赵鹿鸣还是给他一些空白的诏书，盖的都是吏部兵部的印，上面写清楚了，是给辽东人封官封爵的东西，只有名字没写。
岳飞都不够分量当那个“天使”，这活得扛着棺材的宇文老师来。
还有人在问：“这一切，值得吗？”
刘子羽说：“你却不见辽东人身上那两根绳子呢，不是咱们，就是完颜彀英。”
吴玠忽然说：“完颜彀英什么时候下决断？”
岳飞听了这话，忽然一惊。
他说：“好问题！”
那几个黑瘦的斥候回来了。
岳飞请他们吃饭。
岳飞这人，请自己人就吃酸馅儿馒头，可请这几个人吃饭却是有酒有肉的，让帐外小兵感到很嫉妒。
岳飞和颜悦色，劝他们喝了几碗酒，都是好酒，这几个辽东斥候一路上提心吊胆，又怕被女真人杀，又怕被宋人杀，现在有酒在，不免多喝些，多喝几碗，话自然就多了。
岳飞从他们这里，先听一听各部的情况，各营齐不齐整，兵甲如何，士气如何。
外面已经有营帐拔营启程了，斥候们不知道，还在继续吃吃喝喝。
那旗帜颇为齐整，旗下的骑士们也颇为英姿不凡。
皇帝为了给老师提高一点规格，要求他的亲卫营，全部用白马，跟白马义从似的，一眼望去，十分壮观。
当然老师自己既没有公孙瓒更没有赵子龙的武力值，他就是个文官，皇帝搞这一手，有点拿他当吉祥物，更是拿他当鱼饵用，就是准备关键时刻吸引敌人火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