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艰难。
他自己想赶在岳飞前拿下黄龙府,但岳飞走的是陆路,能带攻城器械,萧高六是从海上来,有几门炮,见到黄龙府的城墙那样高厚,轰不动,那就只能想着以友军身份来骗,来偷袭,半夜偷开城门。
萧高六最后决定稍稍慢一点,不能慢太多,慢太多和岳飞会师,那他的功劳就彻底没了。
这时候别说皇帝宠不宠幸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必须争到军功。
他十分小心。
但还是有了破绽。
萧高六带着这支军队,假装磨蹭地向北走,完颜彀英派人过来催。
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场景,使者的语气可能是温和的,可能是严厉的,但辽东人始终不与他们撕破脸皮。
彬彬有礼,但一直在要钱要粮。
按照香象奴的想法,各部的态度不能是完全一样的,大家的态度各有不同,有人更忠心一些,愿意北上;有人忠心,但忧心于上京的政变,打听完颜合剌的消息;
还有人就是想要足够的钱,准备拿自己当雇佣兵看待。
这样一来,大家的行进速度自然也是参差不齐的,那完颜彀英就很难察觉出来。
但完颜彀英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首先完颜宗弼告诉他,辽东有人已经投靠了南朝,人家都火烧他这个重臣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完颜宗弼召集辽东部,不完全是为了要钱粮和壮丁,完颜宗弼想得很清楚,如果辽东部反了,那这个问题早晚是要解决掉的,就算你不叫他们来,难道他们自己没长腿?
但完颜彀英也充分给了这些人机会。
他只是派使者过去观察。
使者不仅要用嘴说,还要用眼睛看。
要看军中有哪些南朝的东西,是只有军官用,还是普通士兵也在用。
还要看军中有哪些不该壮但壮的人,不该训练有素但训练有素的士兵。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看看他们的斥候和哨探。
到底有人露馅了。
那个部族扎营,他将斥候都派到了北边,这件事,萧高六都没注意到。
这就奇怪了,宋人要来,是从西南来,北边只有大金。
众所周知,斥候是用来防范敌人的,斥候戒备的方向,就是敌人的方向。
那辽东人为什么会将斥候放在北边呢?
第913章 萧高六的琐事
使者和外围斥候,以及使者的护卫,都有密报送回来。
一份接着一份,都放在完颜彀英的桌子上,每一份其实都是轻飘飘的,只有寥寥三言两语,可是每一份都十分沉重。
他已经能确定,辽东各部已经有异心了。
如果是以前的大金,他要调动军队,不用很多,女真人的老兵坚忍,勇猛,有战斗经验,他们可以很迅速地冲入辽东各部当中,这支督战队有能力让叛变的首领授首,有能力从剩下的人当中找到一个愿意合作的,成为新的首领。
新的首领或许是老首领的子侄兄弟,或许是很恨女真人,恨不得杀了女真人,为自己父兄报仇的,但不要紧,女真人有本事恩威并施,让忘记复仇的人获得战利品,执着复仇的人身死族灭。
他可以很从容地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不成,现在完颜彀英马上要和岳飞决战,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支辽东军没和岳飞汇合。
或许是因为大金太弱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完颜彀英脑海里时,这个女真将军荒诞地笑了一下。
现在的大金,不过几年,十几年,竟然孱弱到连辽东人都可以瞧不起他们的程度。
他们要争功,几支分兵的军队明明可以汇合,却不汇合。
完颜彀英又继续想,除了争功,还有什么理由?
或许是宋军还不完全信任辽东人——或者说,辽东人认为宋军还不完全信任他们。
所以他们才需要一场战功来证明自己。
现在战线都推到黄龙府了,这种猜测是很正常的——完颜彀英也了解过宋人的历史,知道他们总在打仗的时候勾心斗角起内讧。
几个可能的理由汇聚到一起,完颜彀英心里就有了一些方向。
他让使者继续敷衍首领们,和他们谈判,谈粮草,也谈钱帛,还要谈将会给他们的战斗任务,奚族人要去什么地方驻防,又或者是契丹人和签军要去什么地方正面阻击岳飞的前军。
全是一些假的任务,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完颜彀英要求使者注意,辽东各部的首领在接待他的时候,帐里的侍卫和随从,甚至是奴仆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使者很快给了回复。
确实有一个人。
这人穿着很不出众的甲,而且也不在首领身边出现。
他有时候是在屏风后,有时候是在随从的身后,他总是将自己隐藏起来,即使叫使者看见,也只有半张脸。
那是十分端正的半张脸,像是精雕细琢过的半张脸,藏在一群灰扑扑的男子里,可是只要注意一次,就很容易认出来。
认出来了,使者就注意到,这个男人总会出现在几个首领的大帐里。
都是最德高望重,最有威望的部族首领的大帐里。
其中有一次,那男人在屏风后,使者是看不见的,可老首领听到使者开出的优厚条件,十分心动,低声对随从说了几句话,叫随从去屏风后。
这个细微的举动,使者就确定了。
藏在屏风后的,是赵鹿鸣的使者,也是赵鹿鸣的眼睛。
她就藏在他的眼睛里,用他的眼睛去注视着这片战场,用他的声音说出许多甜言蜜语,恩威并施地要求辽东各部服从于她。
真奇怪,只要她想,海波也为她的意志让路。
她就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地向所有人发布一道又一道冷酷的命令,那个老首领像是个提线木偶,辽东所有的部族首领,都在她的目光下变成了提线木偶。
到最后,那些曾经忠于大金的部族首领,那些忠于大金的仆从军,都在看到陌生面孔时,悄悄去看那个方向。
那个赵鹿鸣正在居高临下,俯瞰这片大地的方向。
完颜彀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我须得给这个床后捉刀者找出来。”
副将问:“将军,咱们不知他名姓,如何找?”
“咱们只让各族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入城来赴宴,”他说,“咱们就说为他们接风洗尘,他们一日拿不下黄龙府,一日拿不到功劳,恐怕就要焦急一日,只要他们敢进城,那人必在护卫当中。”
“将军,拿下一个使者,有什么用?”
完颜彀英说:“拿下他,咱们就去发赏,给各部当中,最强大的部族发赏,赏他为我们除了南朝的奸细。”
有了这道赏赐,辽东各部就被分化离间了。
完颜彀英不知道那是南朝皇帝的面首,可他确实是敏锐得很,他知道只要抓出南朝皇帝的使者,明正典刑,辽东那几部族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他们夹在岳飞和金人中间,难道岳飞还能轻信他们吗?就算岳飞愿意信,他们相信岳飞相信他们吗?
猜疑链就是这破玩意,不会起到什么好作用,但能让一个人,一支军队动弹不得。
到时候自己只要给他们拿几份完颜宗弼早就准备好的诏令,管教他们又变成大金的狗。
可副将还有一个问题:“将军,如此咱们便能击破岳飞么?”
这位年纪与岳飞相仿的女真将军说:“你想得倒容易,我告诉你,咱们如今的险境,比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反辽更艰难,只是你我到底不是太祖那样的英雄,只有在死地里一步步走出来!若真能逼退岳飞,也不是你我的功劳,是天叫大金不灭!”
第二日,完颜彀英就以犒劳远征将士的名义,发请帖了。
不仅发请帖,而且给这群离城五十里扎营的辽东各部送来了牛酒。
肉不是很多,但酒极好,闻着就清冽甘醇,各部都有关系户喝了几口,使者乐呵呵地说:“还有更好的!我们将军盼着与各位叙叙旧情!”
使者走后,大家就得问萧高六拿主意。
萧高六此时还是察觉不到自己这方已经有破绽叫女真人看出来了。
按理说这就该是个最正常不过的酒宴,前面大家聊了好几轮,来来回回聊钱粮,这一回完颜彀英该给他们些钱,而不是鸿门宴。
大金需要辽东,原来还可能不那么需要,现在战线都到黄龙府了,完颜彀英敢对辽东各部动手吗?他担得起这个风险吗?之前完颜宗弼去查辽东都被一把火烧跑了,难道完颜彀英就是个更混不吝的?
但萧高六也是个很谨慎的,香象奴不在身边,他更得小心。
他告诉大家,若是没出事,先登的功劳合该他们领,若出了事,他已经留了手令,要辽东各部的主力去和岳飞会合,受他调遣。
他心里也嘀咕了一下,他几乎称得上是嘀咕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