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是逆贼?”
“他们是逆贼?”
“咱们是逆贼?”
完颜彀英刚要下令,派一支兵马去阻击这支大约千人的骑兵时,他忽然愣住了。
骑兵并没有冲进辽东人的营地,而是向北而行!
完颜彀英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一千人的骑兵完全不可能攻下黄龙府。
那城墙高且厚,那城墙上还有无数的火炮,只要敌军靠近,只要一炮,就足够让宋军魂飞魄散。
可是,宋军是举着救援金主的旗帜冲向城池的!
城楼上已经有人在观察那片白色的光亮了,有人眯着眼睛,举着火把朝南面照了半天,城下也有火光,火光落在宋军的旗面上,照出了上面的字,第一个金兵没有看懂,叫来第二个士兵,问那字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城下又有人往回跑。
城门是开着的。
有人在往城里冲,有人还在不明所以地问。
这是夜战,夜战不是只有燃烧的帐篷,断裂的木栅栏,夜战还可能有浑水摸鱼的人,宇文时中不是个打仗的材料,可他是浑水摸鱼的高手!
城上城下乱成一片,这支兵马到底是从哪来的啊?救金主,是宋人?还是哪一支金人?他们不能定夺,要完颜彀英做主。
很快又有人冲过来,高呼他们是敌军,是迷惑人心的南朝人——
可有人敢开炮吗?
还是得完颜彀英做主。
完颜彀英现在正在几里外的辽东人营地,就算他能做主,他在一片火光里,四面是亲卫队,亲卫队外是已经不再反抗和还在反抗的辽东人。
乱哄哄一片。
完颜彀英就确定了,自己必须得撤军。
这是个夜晚。
白日里,他能下令,也能看清城内外每一个人的动向,现在乱哄哄的,他的命令下达要时间,他获取信息要时间,他犹豫一瞬间,城中犹豫的时间会更长。
只要军中有那么几个,或者城中有那么几个完颜合剌的同党,在这个混乱的夜里就会起事。
凭什么不起事呢?这是天大的机会。
甚至不需要是完颜合剌的旧部,只要是个看清形势的聪明人,狗大户,也会起异心啊!
这是哪里,这是大金的黄龙府!
人家已经直捣黄龙了!有几个带路党,迎王师,稀奇吗?!
人家甚至不用当带路党,人家只是忠于大金皇帝陛下,人家只是要和南朝的援军一起,齐心合力,打进上京城,夺了完颜亮的鸟位!
人家只是想活下去!人家有什么错!
完颜彀英死死地咬住牙。
他说:“撤军!”
宇文时中的骑兵到最后也没杀一个人。
他们只是借势跑了一圈,就给完颜彀英逼回了黄龙府。
借的也不是宇文时中的势,而是金人大势已去,人心惶惶的形势罢了。
有人傻乎乎跑来问:“相公,我们追击吗?”
宇文时中瞥了他一眼,说:“向鹏举报信,要追也是鹏举去追!你要我去追,我棺材还没带上!”
天将亮时,宇文时中的马车进入了辽东人的营地。
哭声一片,有人搀扶着彼此,有人还趴在地上哭,有人在努力擦一擦脸,抬头看这支天神下凡的军队。
宇文时中下了马车,带着他那南朝士大夫款款的风仪走向了这些灰头土脸的辽东人。
他们不会被宇文时中的仪表打动,他们见过更英俊的!
可是陷在里面了!
宇文时中摸了摸胡须。
“完颜彀英昨夜也不曾交过萧高六的头颅?”
“不曾。”
“那他必定未死,”宇文时中说,“城中出了些咱们不知道的变故。”
第916章 宇文时中的琐事
城中的变故是个很微妙的巧合。
但一切阴谋在真相大白前,都有人用“巧合”来掩盖它。
萧高六那一日是被拖下去的。
拖下去时,女真人很高兴,扬眉吐气,有人说你这小白脸,还有人说俺们给宗弼郎君报仇了,又有人说,也不怎么白,三十多岁了,平日里肯定涂脂抹粉吧。
这几个人都是老兵,是完颜彀英的心腹,老兵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们可以看见敌人是一个“人”。
一个容貌俊美,有姓名,有故事,有喜怒哀乐的人。
然后照杀不误。
萧高六被拖出去斩首,他心里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说等陛下攻下黄龙府,他的头颅一定是早就烂了,陛下自然会给他妥善下葬,不知道葬在哪里,要是不下葬,跟那位小曹驸马一样,都等着跟陛下合葬,那待遇就很高了。
有这样的待遇,香象奴是一定会利用得当的。
逢年过节的,香象奴会不会被陛下宣进宫说说话?
要是说说话,香象奴聊起萧将军当年的风姿,嗯,还没老,就死了,留给陛下的永远是那个美丽的背影。
萧高六那时候实在是没什么可想的可说的,要是香象奴还会挣扎一下,可萧高六不挣扎,他毕竟是个将军,他知道这时候完颜彀英无论如何不会留他性命。
就该一刀砍了他的头,竖在城墙上,叫城外辽东人的斥候看到,然后胆战心惊。
萧高六被推搡着,有人在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脚,让他跪下,有冰冷的刀锋贴在他脖子上。
此时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过来了。
有人在说:“先等一等!将军吩咐,留他一条狗命!”
那个正在比量萧高六脖子的女真兵问:“为啥?”
“出了事!”
接下来萧高六就不知道了,他被推进了囚牢里。
被推进石室的时候,萧高六的后颈还在发麻,刀刃搁在那里,又冷又麻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就好像是刻在皮肤上了,他别说一时,他这一辈子也恐怕只有这一次经历。
他四处看看。
门关上了,这是地下室,昏昏沉沉里,有囚牢恰如其分的臭味和霉味。萧高六是个大贵族,什么时候吃过这苦,皱着眉四处打量,仔细观察了铁锈,草席,乱窜的小动物,然后他坐下了。
刚刚可以想陛下,现在可不能再想了,不能再不务正业,他得仔细想想,怎么完颜彀英没杀他?
出了什么事?
唉,要是香象奴也被抓进来就好了。
萧高六努力在那想,一直想到有人给他送饭。
里面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麦饼。
萧高六一声不吭地接过来,他这时候香象奴附体,仔细观察狱卒。
一个女真兵,不过女真兵身后还有汉人。
女真狱卒送饭食时很不熟练,另一个汉人狱卒低声告诉他饭食要如何送进去。萧高六就知道,这人是特意过来看他的。
他说:“出了什么事?”
女真狱卒不回答他,不过这问题也不是问的他,是问那个跟进来的汉人。
问完了,没回应,萧高六就继续等着,不知道自己在模仿香象奴的比赛里到底是第几名,分数多少。
第二顿饭时,萧高六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
到了第三顿饭时,萧高六顺便将恭桶送了出去。
那个女真人紧紧地皱眉。
萧高六这样的囚犯是不可能自己出去刷恭桶的,那肮脏东西只能让狱卒去处理。
……还得给他一个刷完的。
这样的活计显然会交给汉人狱卒。
接下来不完全是表演,而是萧高六吃了这样的饭菜,他自然而然地闹肚子了,一次次需要恭桶。
萧高六心想,这事不能告诉陛下。
等到第三天,女真狱卒在外面守着门,只放了那个汉人狱卒进来,做这些腌臜的事。
汉人狱卒终于回答了他:“那一日可巧了。”
“巧什么?”
“有个亲卫死了,死得不蹊跷,只是时间太蹊跷,”汉人狱卒说,“他是偷喝了彀英将军的酒,被毒死了。”
萧高六一愣,当然不是十分吃惊,他们大辽也没少干过这些事。
“有人下毒?”
“正是蹊跷在这里,”汉人狱卒说,“没人下毒。”
完颜彀英的酒,端上席前在亲卫那里放了很久,亲卫偷偷喝了两杯,补了两杯水进去。
然后在萧高六被拖出去时,那个亲卫倒下了,很是痛苦,没到晚上,就死了。
剩下的这壶酒闻也闻不出什么,确实也有剧毒,从城中拉来了动物,喝了就死了。
可这事又不一定是下毒。
完颜彀英不是一个生活奢靡的人,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心思,因此城中吃穿用度,他都很随意。
宴请需要喝酒,但女真人现在没心情蒸馏烈酒喝,完颜彀英喝的是府中自酿的米酒。
有些自制的,技术不到位,主要是被污染了的米面发酵品,其中会有剧毒。
女真人大概知道这事,但这是个几率非常小的随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