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查谁动了酒，谁动了酒壶。
汉人狱卒说：“之后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萧高六听到这里就有些明白了。
他虽然愚蠢美丽，可他毕竟是宫斗选手，他说：“完颜彀英起疑心了，不错，黄龙府已在上京一射之地，尚有人愿意同我讲这些话，他怎么会不起疑心？”
狱卒被戳穿了，也不难堪，只是笑了一笑，指了指碗，就走了。
萧高六今日吃的粥是热粥，粥下面还有一个剥了皮的鸡蛋。
他叹了一口气。
完颜彀英怎么会不起疑心？
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巧合，毕竟有心人要制那毒酒也难得呀！虽然那毒素是无色无味的，可制它的环境经常是不新鲜的，那酒味确实有些馊，哪有人会给完颜彀英上这种馊了的酒，死了的亲卫也是嘴馋，尝的第一口给酒扔了，不就没事了嘛！
反正这事很像是个巧合。
但完颜彀英不得不想，到底是不是巧合呢？
他要是死在黄龙府，显然是对士气大有影响。
又转过一天，萧高六坐在那，就看到女真狱卒又进来了。
原来的汉人狱卒不见了。
萧高六问：“这样的腌臜活，怎么是你来？”
女真人说：“原来那个活不成了。”
萧高六说：“他未必是叫人收买了。”
“那他更该死。”
萧高六就笑了。
他站起身，他比那女真狱卒身量高挑，因此他走上前时，像一头豹子一样，矫健轻盈，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告诉完颜彀英，他杀得了一个，杀得了一城，可退不得敌，不然也不必连一个狱卒都畏惧如此！”
完颜彀英是不会给出回应的。
可道理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金军兵临汴京城下时，大宋的士绅们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与女真人亲善，若是有女儿就嫁一个女儿，有儿子就赘一个儿子，总之第一要紧的是自己的地位，自己的田地，自己的钱。
百姓还没有降，那一个一个知州知府先开了城门，屁股撅得高高的，等着女真人欣赏。
现在宋军兵临黄龙府，大金的士绅们在女真人的目光下唯唯诺诺的。
可许多汉人自己就要找理由活下去，比如这个狱卒，他要是被谁收买了，过来偷偷和萧高六联系，他身后那人就要被完颜彀英抓出来。
可他要是没被人收买，他就是想自己当一把萧高六的恩人，将来宋军入城时他也有人情在，这对完颜彀英来说也是该死的。
可是无论如何，完颜彀英不该留萧高六当饵。
这是宇文时中的判断。
……当然，宇文老师对萧高六没有意见，他不想看萧高六的人头挂出来。
他只是觉得，完颜彀英的行动有些矛盾。
天亮不久，岳飞的主力就赶到了。
大军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夜里赶路，尤其是到了敌人的腹地，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地形、水源、村庄、当地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而隐藏敌意的。
宇文老师先安抚辽东人的行为已经够冒险，这还是建立在一千骑兵护卫他的前提上。
现在天亮了，大军开始在黄龙府的三十里外扎营，并且派出了斥候绕着黄龙府的城墙四处走，查看附近金人的军营，被坚壁清野的程度，城墙上的火炮，以及女真人换防的频率，人数和动向。
从这里开始，宇文时中通常就不太管了。
他只需要安抚收拢辽东各部。
他的身份地位足够高，一个个小手摸过去，辽东人就会哭了，一边哭一边讲讲自己部族的付出，有人的爹爹，叔叔，或者兄长还陷在城中呢！也救不得了！到这时候，宇文时中只能勉为其难，当这些辽东人的爹爹、叔叔、兄长了！
突然之间多了这么多锦马超，还是挨个发诏书，给他们官做要紧！
可宇文老师不愧是宇文老师，除了打仗之外，他总能有点用。
岳飞听斥候汇报时，宇文时中也来了。
岳飞赶紧将上座让出来，恭恭敬敬请他坐下。
斥候就汇报了一些用千里眼看到的事，比如完颜彀英什么时候上城墙，在各段城墙上待了多久。
宋军离得尚远，完颜彀英看是看不到的，但不耽误他每次在南边的城墙上多待一会儿。
岳飞说：“此人知兵。”
宇文时中说：“可他不杀萧高六。”
岳飞就短暂地懵了一会儿，不知道宇文老师是买哪股买得这么丧心病狂。
宇文时中说：“将军，他无死志啊。”
第917章 大宁郡王的琐事
有人问完颜彀英，“都统，你为什么不杀萧高六？”
完颜彀英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比如说，辽东各部已有异心，杀了萧高六也无济于事，可咱们留着他，若能劝降，到时候站上城头，让他倒戈弃甲，招降城下南朝诸将，岂不是提气？
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话语，真不真切不重要，重要的是部下信了，萧高六也被关押着，没跑。
等到属下走了，完颜彀英就留在原处，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封家书来看。
一封很普通的家书，是母亲送来的。
没有问他前线形势如何，只是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的事，说他妻子即将临盆，脉象很好，说儿媳想要为他缝补衣服，她不许，怕孕妇坏了眼睛，因此针线是自己捏的。
又说了完颜彀英的弟弟马上也来黄龙府了，到时候兄弟一起作战，让他放宽心些。
完颜彀英的弟弟，才十二岁。
女真人存亡之际，十二三岁的男子，也要上马作战，老祖宗们有这样的规矩，后来渐渐用不上了，因此就有一代人好好长大，长到十七八岁，身强体壮时再从戎。
现在，又需要十二三岁的弟弟上战场了。
完颜彀英就拿着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将它收进匣子里。
一旁的奴隶替他将匣子抱走。
那奴隶也是跟着他家几代人了，说：“郎君想家了？”
完颜彀英问：“你怕不怕？”
“小人跟着郎君共进退，小人的家小都在家中，小人不怕。”
“若是照顾不得你的家小呢？”
奴隶愣住了。
但完颜彀英不再说下去，他就坐在那沉思，看着家书下面放着地图。
地图下面还是地图，黄龙府附近的，燕山附近的，上京附近的，一层又一层。
又过了一会儿，完颜彀英问了另一个问题。
“萧高六……很受宠么？”
“小人不知。”
“他生得倒好，但世上的美男子也不止他一人。”他自言自语道，“不，那南朝女帝爱他，不是爱他的颜色，是爱他是个契丹人。”
完颜彀英说完这句话，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比爱他这个人，还麻烦。
这件事，就算是宇文时中也理解不了，因为宋金两地的风土人情差了很多。
在几年之前，曾经有一位驸马蒲察氏战死在了南朝的疆土上，那次除了蒲察驸马之外，还有不少大金的贵族也战死了。
并不伤筋动骨，但很疼，驸马的妻子尤其伤心，那是一位地位尊崇的公主，她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将战利品中出身高贵的一批宋女绑上了柴堆，一把火烧死，给她的驸马殉葬。
这是她的权力，是女真人的旧俗，大贵族下葬时，用贴身的奴隶和战俘殉葬，没什么稀奇的，她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对丈夫的爱，甚至还赢得了许多赞叹之声。
毕竟那些宋女每一个都年轻貌美，知书达理，是官宦人家出身，这样的女奴很值钱呢！她能将这样珍贵的女奴殉葬，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她对丈夫的爱？
而现在，完颜彀英在想，如果他杀了萧高六，当然暂时不用付出什么代价，他的他的家小不在黄龙府，在上京。
但如果来日岳飞真的攻下了上京，完颜彀英那将要临盆的妻子会如何？
萧高六是契丹人中最得宠的那个，南朝的女皇帝为了笼络契丹人，她见萧高六战死殉国，自然要为他风光大葬，到那时她会用已经贬为阶下囚的完颜彀英的妻儿老小，为萧高六殉葬报仇吗？
南朝没有这种习俗。
可如果契丹人如此请求呢？
契丹人与女真人原本就有深仇大恨，如果契丹人请求用女真人为萧高六殉葬呢？
完颜彀英自己是不怕死的，这一点宇文时中猜错了。
在这一天前，完颜彀英也从来没觉得殉葬制度有什么问题，反正他是贵族，他的亲人也都是贵族，他们都没有被殉葬的风险。
但现在他想起了妻子圆润的脸，想起母亲粗糙的手，还有一些极其平凡，并不动人的生活里的俗事。
一点点风险他也不想冒。
他因此退却，畏惧了。
宇文时中虽然没猜对完颜彀英留下萧高六的原因，但猜对了本质：这个女真守将没有死战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