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鹿鸣最近感觉好像吃得有点胖了。
整个王朝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比如说鱼鳞图还在推广，而且推广的阻力永远都有，女吏们到了南方，江浙的大户们并不愿意查田地，一查就是数不尽的隐田和数不尽的隐户，还有数不尽的应交税款。
太讨厌了。
赵鹿鸣不能强制他们交税，就只能想一些歪门邪道，比如说大户如果查了田补了税就给新版完税证明的文书啊，鱼鳞册文书是新一年做生意必须品啊。
“我能不能下令，如果他们不画鱼鳞图，就不许他家孩子考公……不是，考进士？”
她随口问王善。
王善的表情是：官家，最好不要。
女官们的数量在增加，而且开始有人在吏部的考核里得了无懈可击的分数。
吏部开始不太请愿地给她们升职，最出色的升到了八品。
升得不快，但有理有据，是在整个文官系统的监督下，皇帝没有任何过问的前提下升官的，这就意味着这一步是作数的，即使皇帝更换了，但这些小女官的位置依旧是她们的，她们在理论上最不适合女子承担的工作上做出了业绩，什么爬山过河，什么光脚赤膊，反正女官们也想得开。
在某天夜里，姑娘们回到客舍，一边洗脚一边聊天时，其中一个偷偷说：“我听说过，一位自河东来的阿姊讲，她曾经的主君靠着屁股当的官！”
“这岂不是说笑？怎么靠屁股当官？”
“她说，那位相公见到金人，就——”那个姑娘撅起了屁股，摆了一个很不雅观的行礼姿势，“这样！”
有人笑倒在铺上。
有人的洗脚盆就踩翻了。
有人大叫：“不知羞！不知羞！”
“是真的！是真的！”那个小女官叫道，“相公都有不知羞的！咱们光个脚，算什么啦！”
虽然也有点道理，很是些歪理，但她们就靠着这点歪理支撑过最开始的羞耻心。
到后来就麻木了。
因为女官里有些是苦人家出身，真正的贫苦女儿，那双脚踩在泥土里，坦坦荡荡。
她说：“我们穷人家，不分男女，本来就穿不上鞋子。”
她们在李椿年的指导下，一点点地成为了大宋对田地文书最熟悉的人，当然她们不是万能的，经常有地区的高门大户不能光用律法来说服，还得用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放出一只李世辅。
一个被迫时不时要出差的李世辅，文官们看着很顺眼，说：“都在外面就对了！官家不让小虞相公回来，你也别回来！”
最近回来的是种冽，天天陪在官家身边，报告西夏的事，官家和他一起吃饭散步，聊天说笑。
就在这并不千钧一发之际，契丹人发功了。
萧高六回来叙职。
官家仔细地看过军港建设进度，造船进度，港口的账册，她说：“萧将军，你做得很好。”
萧高六笑道：“臣为官家踏破上京城时，才当得起官家的称赞。”
官家说：“大金不比西夏，我不能轻举妄动。”
萧高六说：“臣有一策。”
官家看了他一会儿，说：“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其他人帮你一起想的？”
萧高六静滞了一会儿。
官家的笑容那么甜美，书房的熏香那么馥郁。
气氛那么好。
他艰难地说：“是……是燕山府众人为臣……”
官家长吁一口气，“那就好，你继续说。”
有点忧伤。
总感觉官家的意思是他智商不够当韩德让的。
但萧高六还是顺畅地说了下去。
这个计策是状元郎和香象奴甚至还有几个契丹的进士，大家一起想出来的，但全都愿意让他领这个功劳。
大家说：“萧将军，只盼着你上桌吃饭——不是，只盼着你能立此功劳呀！”
这个计谋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它的中心思想是让完颜合剌和完颜宗弼离心，现在在上京的间谍探查出来完颜宗弼与完颜亮走得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够让完颜合剌感觉到威胁，与完颜宗弼自相残杀起来。
大家想了一系列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流言，贿赂，假书信等。
皇帝听完了这个计谋，眼珠转了一会儿。
“不，第一步还不用这么刻意。”皇帝说，“去查查，那北朝的小皇帝生辰在何时？再给我找一个好人儿……嗯，有大苏那样的神仙自然好，没有也不要紧，沈文翰如何？”
完颜合剌的生辰正好快要到了。
往年这日子过得并不讲究，女真人对生辰没什么大操大办的概念，毕竟富起来没几年，太祖太宗在时，他们年纪已经很大，也就是杀一头羊，跟自家人一起喝几碗酒，这就算是庆贺了。
完颜合剌登基之后，汉官提议过，按照南朝那种礼制来，要设宴受贺。
彰显天子威严的事，完颜合剌是很愿意的，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生辰没什么好礼物，多半是宗亲给他送礼，都是一群叔叔伯伯的，能送什么精美礼物？马匹、铠甲、弓箭，也不过就是这些。
汉人送的礼物更好一些，比如书籍，比如字画，完颜合剌平日里喜欢这些，但生辰时也只是收下。
他总觉得他还能收点更好的。
今年就不同了，除了裴满氏给他送的之外，南朝居然还给他送贺礼了！
南朝和他们打成那个样子，双方几乎要不相往来了，除了翻脸就是翻脸，在他亲政后，居然也送礼了！
完颜合剌就很兴奋。
而且更兴奋的是，南朝这次的礼可太贵重，太丰厚了，几乎完全不是南朝女皇那个冷酷强硬的人设了。
南朝是派了一个车队来，光是礼物就装了十车，还有使者和使团呢！
那礼单长得吓人。
上面有御制瓷器，不是寻常的瓷，而是工艺极其精美，皇家工匠所制，那些工匠都是太上皇教出来的，非比寻常！有蜀锦，花色各异，金银线绣边；有茶饼，都是福建的好茶叶；有漆器，上有玳瑁光；有书籍，甚至还有一整套的《资治通鉴》；至于其他的香料、药材、金银珠宝，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甚至还送来了几个人。
都是汉学大家，愿留在上京，教习汉学，以备北朝皇帝陛下咨询。
车队一路往北走，百姓们都在赞叹。
他们说：咱们皇帝亲政了，果然咱们的都勃极烈最英明，南朝那小女娘也怕了呢，因此与咱们结好！
车队进了上京城，更是引得全城都轰动了，人人看着这厚礼，不是送自己的，可比送自己的还荣耀！
听说念礼单的内侍，哎呦呦，念得嗓子都哑啦！
完颜合剌刚开始装得很好，他柔声说：“南朝皇帝太客气了。”
使者躬身道：“我朝皇帝听说陛下爱汉学，心中甚是欢喜，陛下是一代明主，我朝皇帝认为南北两家既已罢兵，正宜通好往来，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甚至为战争找了一些理由，说，原本为什么我们会打起来呢？因为我们彼此的文化不通啊，既然文化不通，互相之间的心意就不能顺畅地表达，这就会出现误会。误会导致了战争，战争里没有赢家，我朝皇帝也时时痛心于双方死在战争中的勇士，以及他们承担痛苦的亲人呀。
这些套路话说完之后，就是重点了。
使者说，现在我们尊敬大金皇帝您，是因为听说您喜欢汉学，您也喜欢我们的文明，那您就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朋友了。圣德所至，四海同风，陛下喜欢汉学，我们还愿意留下几位进士，都是饱读诗书之人，留京教习，以助文治。
此时殿中有人互相看，多半是女真人，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但都没有说话。
使者最后说：“我朝皇帝常说，陛下年少英睿，聪明仁孝，今日之贺，非为一国之利，实为天下苍生之幸呀！”
皇帝觉得，这太对劲了。
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尤其这还是他十分倾慕的南朝女皇的夸奖。
她在夸他。
她那么一个文治武功，一个已经将国家建设得十分强大的皇帝，竟然用这样温柔可亲的文字赞美他。
这就证明，他做得的确是对的。
他的叔祖和他的祖父都没得到过她的称赞，他那些威震天下的叔父伯父也没得到过她的称赞。
是的，从来没听说过南朝女皇称赞完颜宗望——可她称赞了他！
证明他做得不比他们差！
完颜合剌微笑着说：“南朝皇帝过誉了。”
他坐在御座上，那样子的确是尊贵又漂亮，一个担得起任何夸赞的少年皇帝。
可下首处的女真宗亲就窃窃私语。
他们说：“汉学？”
他们又说：“南朝女皇的赞美？”
他们为什么要学汉学？
他们为什么要追求敌人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