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最后就汇聚到了一起，现在还没有人问出来，但很快，随着完颜合剌的汉化，接下来很快就是汉臣们所推进的汉制改革。
直到有人问出那个问题：
完颜合剌，还是不是咱们女真人的都勃极烈？
第905章 赵鹿鸣的琐事:写信……训狗？
接下来，南朝的那位皇帝开始给他写信。
写信的理由有很多种，皇帝没有提辽东的事，也没有提边境的事，她不提两国之间任何事，她只是听说皇帝信用饱学之士，她很欣慰，认为这样一来，大家能够进一步沟通了。
那就沟通一下，比如说，她读某部书，《贞观政要》，魏征说了一些话，她很有感慨，她的感慨如下如下如下，其中要写一句，果然还是要让贤明之士说话呀！
她不写那种官腔的东西，语气亲切柔和，像是大姐姐对弟弟的话，像是远方朋友会在信里说的话。
反正两个国家的关系要是光看这封信，那真是亲切死了。
这时候她也不提她是他奶奶之类的事了。
有画师，是从大宋过去的，据说曾经在画院侍奉，见过皇帝，他去了上京城，为都勃极烈画了一幅南朝女帝的画像。
画像很美，不美在五官，而是美在风度和气质，尤其画师笔下的赵鹿鸣穿的不是皇帝的袍服，而是一件改良过的，仙气飘飘的道袍，她像是随时就要飞回到天上去。
她的五官倒是模糊的。
主要也不是因为赵鹿鸣不想让自己的五官被人看到，她无所谓，她就是觉得，完颜合剌喜欢的压根不是她这个人。
这龟孙子喜欢的是一种感觉。
因此她吩咐那个画师，不要画她的脸，用风，用云，用树叶和影子，还有水波反射的光，将她的脸模糊掉。
主打一个龟孙子自己脑补完形填空。
完颜合剌收到了画，就挂在自己寝殿里，他也没觉得画师糊弄他。
他时不时就要看，时不时就去想，他确实是不需要看到赵鹿鸣的脸的，他只是觉得心里爱慕这位云端上的美人，就好像他与他这不如意的国家，不如意的朝堂切割开了似的。
他就可以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仔仔细细地去想他接下来的构图。
关于他这个心态，甚至连裴满氏都不太理解。
明明他杀了一个宗室，他建立了威严，他当时是很高兴的呀！怎么现在收了礼物，又得了画像，还在上京建立起了汉学，他反而又开始不高兴了呢？
关于他这个心态，早就看过他这人一生简历的赵鹿鸣就说：“阈值高了呗。”
高到哪里去？
最后能高到天上去。
杀一个宗室，不能让宗室们各个服服帖帖，那多杀几个吧。
最开始，完颜合剌开始读《贞观政要》，他其实是个聪明的少年，他也没干什么非常昏聩的事，他读汉书，然后同身边的汉臣聊这本书。
这是使臣给他的建议。
使臣说，陛下可以设一个“内廷学士”之类的职位，听一听陛下认可的，读书人的意见。
“内廷学士”不要品级，有品级会让宗室们不安。
完颜合剌觉得很好，就选了几个读书人当自己的内廷学士，他不给他们什么俸禄，只是陪着他读书，聊天。
宗室们此时还没警惕起来，觉得汉人嘛，和女真人的狗马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他们还没有狗马强壮，能打猎。
有人警惕了，说这样一来，都勃极烈不就被汉人围住了？
可其他人就说：围住了又如何？都勃极烈有什么大事，还是要找咱们商量。
接下来，赵鹿鸣又推荐了几部书。
比如说，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宋皇帝在信里说，陛下可以读一读汉书。
汉书可好了，尤其是前汉，净写些汉帝们和宗室斗智斗勇的事，而且这些皇帝们的名声都很好啊！你看汉文帝三代以下第一人，你知道他给他还活着的舅舅吊唁的缺德事吗？你再看看汉景帝那个刻薄寡恩给兄弟当驴用的样儿，你又看看汉武帝设置内朝，用年轻近臣绕过老臣，一步步将权力从诸侯手中收回来……
太好看了。
完颜合剌原来也看，他的老师不是不教他，而是不像赵鹿鸣这么个教法。
老师教的，那就是教他不当文盲，学会这个典故。
赵鹿鸣教他的，那都是解决问题的思路。
这点东西教完了，赵鹿鸣看到完颜合剌的回信。
回信也是字斟句酌，有汉学博士替他代笔，写得很慎重，还带着点外交辞令，但说，自己确实看了，受益匪浅，尤其读到一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时，感触很深。
赵鹿鸣就说：“瘸了。”
她给身边的人看，当时坐在她身边的是李纲，李纲在神人辈出的大宋也算是个憨憨了，可李纲看到这封信都皱眉，说：“北朝皇帝这句话，何其不慎重，身侧竟无人进言么？”
“他身侧的人也这么想。”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
完颜合剌有了身边的人撺掇，他自己又仔细思考，觉得想的一点也不错。
中央集权，两代都勃极烈一直在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他只是，更努力一些，走得更快一些。
他伪装了一下，又找裴满氏嘀咕了一气，在朝会上就聊起了一件事。
他说：“各路军籍年久失修，朕欲清点兵马粮草，以备边防。”
有人说：“都勃极烈，各路兵额向来由各路军将自报，未曾统一核查过。”
“所以朕要查一查。”
勃极烈们窃窃私语起来。
金人的兵都是私兵，各位勃极烈有自己的部族猛安，猛安下有谋克，他们约定好了，都勃极烈要起兵，他们共同跟随，但不起兵时，他们的兵归各自所有。
现在都勃极烈突然要查他们家里去，大家就不太开心。
查军籍的诏令就发出去了，各地都收到了这玩意儿，诏令上写，要求如实上报现有兵员数目、马匹数量、粮草存量啊，还有猛安几人，谋克几人云云。要求写了一大堆，文书末尾盖着皇帝印玺，一本正经的。
有人当场接了，有人拖了几天才接，也有人接了之后没有写，继续喝酒打猎去了，还有人接到后，将诏令放在一边，出门去了。
这几天是羊的灾难日，宗室们忽然开始很想念彼此，要聚一聚，喝酒吃肉，羊就遭殃了，而且平时女真人的羊只死一次，这回是死了两次，因为这些宗室没什么心情去吃羊，那些羊肉就在烤架上烤到焦糊。
这就不仅死了羊的生命，还死了羊的味道，苦也。
大家都在说，说都勃极烈浑然不像个女真人的皇帝，可说来说去，此时也没有人狠下心说换了这个皇帝。
大家只是牢骚，只拿可怜的羊出气，大部分人就想，拖一拖，给小皇帝一点苦头吃，过些日子，他折腾完了，继续回宫去声色犬马，大家也就消停了。
但紧接着又有人说：“你们听说了吗？都勃极烈调了个边将回来。”
“哦，换谁去？”
“换了一个汉官！”
皇帝调整边将了。
只调整了一个，用一个自己的心腹，去换了一个边境上的守将。
守将是完颜粘罕的旧人，皇帝也许是不喜欢的，他要换一个女真人，大家也能理解，但他换了一个汉官！
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的。
赵鹿鸣看到送回来的密信，她这里还有一堆北朝小皇帝送来的信，她就写，她看过一个故事，大概是掀房盖和开窗户之类的寓言，很有意思，送给陛下。
小皇帝看完之后，就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的调令，换了裴满氏的另一个堂哥。
这位堂哥没上过战场，可他到底是个女真人。
宗室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诏令，将那个守将给调回来了。
调回来后很快就被下狱了。
小皇帝这里有一大堆的罪名在等着他，也是读汉书时学会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将享受了一把大汉皇帝的待遇，竟然被安上了上百条罪名，堪称一个南边不亮北边亮，说杀你一定要杀你，绝不让你逃脱。
这位完颜粘罕的老部下一脸懵，坐在监狱里，屁股还没热，就被拉出去杀了。
小皇帝认为自己这一手非常精巧。
要不怎么说需要多读书呢？
宗室们都瞠目结舌的。
接下来他再次试探着，要调第二个边将回来，宗室们还在抗议，可边将自己就屁滚尿流地滚回了上京。
没错，这次换上了另一个汉臣。
也是完颜合剌的亲信。
这回宗室们抗议也没用了，那个边将称病，一病不起，都失禁了，尸居余气，形神已离，这可是真真切切的！
消息传回汴京，大家就很佩服。
皇帝怎么这么会写信？这是写信吗？这是训狗吧？怎么能把大金皇帝训成这个样子？怎么他的脑子寄存在咱们这了？大金和大宋共用一个皇帝的脑子了？这是什么妖法？哦不对，这是什么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