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恩眨巴眨巴小眼：不应该啊，这个卫尚书有什么想不开的，再说了，上次同陛下已经说好的，这事儿翻篇儿的。
他这么一反水，为难的何止是陛下啊。如今浙党退出之后，明心一党独大，若是没有沈仲典的楚党牵制，这明心党简直公然可以和陛下叫板呢。
卫元之看向嘉平帝：“请陛下彻查沈仲典诸多罪行。”
嘉平帝抬手一甩袖子，面前的棋盘‘哗啦’一声，黑白棋子滚的七零八落，“够了！”
卫元之从对面座位上站起，挺直了脊背却道：“我舅父为了大局致仕回乡，他兢兢业业为了大靖，并未有过逾矩，更未曾害过沈……”
嘉平帝不等他说完，便冷笑：“难道朕就甘心老师如此枉死么？”说着，就猛地回头瞪了吓的愣在一旁张承恩：“将卫尚书送出宫去！”
卫元之不再固执相争。自发生下毒事件后，沈仲典那老匹夫怕是也知自己不会罢休。且贾媔做的确实狠，根本没给他留转圜的余地。今日御前挑明一切，不过是争斗再起的引子。
局势既已拉开，朝堂诸党深陷其中，断无偃旗息鼓之理。即便嘉平帝不肯点头，叶仲仁一闻风声，也会领着众臣不断向前裹挟造势。
与其执着攀附高位、手握权柄，不如顺势以退为进。方才嘉平帝上演的一幕天子之威，也让他突然醒悟，自己如今的身份极易引祸上身，倒不如退回肇庆一方安稳之地，做个无拘无束的寻常百姓。
这一点，贾媔做的非常好，她一直秉承谦虚低调，除了在给老头子报仇这事上有些执拗，对他人一直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靖根基未稳，确实不该在此时动内阁，沿海的倭寇又有兴起之状，辽东只是击垮了满州鞑子，若是想全部拿下至少需要十年光景。
所以，嘉平帝不想朝中官员有大的冲突、亦是不想有诸多动荡……可，如今卫元之势大，兵部掌握在他的手里。
嘉平帝沉吟不语，熬坐半宿，才对着张承恩吩咐：“命东厂去查沈仲典，以及他的妻族。”
近来朝局暗流涌动，处处透着诡异。素来温润多雨的江南，十一月突逢反常大寒，漫天大雪骤降，酷寒席卷一方。
各地商贾见状借机囤积居奇，肆意哄抬米价。百姓本就衣衫单薄、口粮短缺，既无厚袄抵御风雪，又无钱粮饱腹度日，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卖儿鬻女，冻饿惨死之人多达数万，满目皆是人间惨状。
江南远在千里之外，当地暴雪饥寒的惨状竟能短短时日传遍京畿，若说背后无人刻意散播推动，任谁都不会信服。
叶仲仁最先察觉其中蹊跷，当即约束族中子弟，严令任何人不得涉足粮米买卖。同时暗中知会各党同僚，务必彻查民间灾异流言的源头，以防有人借机搅动时局。
另一边沈仲典此前主动向卫元之示好，却遭对方冷遇回绝，自此心中便暗自筹谋，一心要除去卫元之这个心腹大患。从前他尚且轻视卫元之，经多番交锋方才看清，这位卫家后生手段城府，委实不容小觑。
一开始还以为温博渊为他指点了方向，后来证明他和叶仲仁都看走了眼。不过姓温的死了也不亏，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如今陛下更是多仰仗他们楚党一派。
沈仲典是老臣，也确实是治世的能臣。他行事圆滑，朝野百官皆能交好。叶仲仁身为首辅，心性孤傲，素来不将旁人放在心上，唯独对沈仲典格外看重，十分愿意与之相交。
先帝在位时，曾评价沈仲典最是深谙为官之道。暂且不论他行事是非对错，单论其待人处事软硬兼施，总能审时度势、主动靠拢君上，这份分寸眼光，便远胜朝中大半官员。
嘉平帝初登帝位时，根基不稳，举步维艰，熬过那段艰难时日之后，心中素来倚重受用沈仲典这位老臣。如今只因他心生妒忌、暗中构陷一事，便要将其问罪逐出朝堂，于情理、于法度，也站不住脚啊。
是以卫元之早有筹谋，私下结交上一辈子漕帮首领，借漕帮遍布天下的眼线脉络，但凡朝中官员宗族涉足商货牟利者，尽数暗中梳理，逐条收存实证。
要不是贾媔突然掀了桌子，逼他提前多年走了这一招险棋，他是不会早早暴露的，如今也只能拼了。
是的，这里面没有是非对错的，就说哪个官员没有仗着自己在朝中做官，下面的亲人无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圈田占地的。
做皇帝的也知道，只要做的别过分，不生民变，大多时候都选择不追究。
十一月初，岁入深冬，大朝会如期进行。
朝议进行之间，数位御史接连出列，手持奏本，轮番上疏弹劾沈仲典，直指其宗族仗势牟利，牵涉江南粮价暴涨一案，罪责难辞。
满堂文武屏息静观，气氛肃穆凝重。嘉平帝端坐龙椅，静静听完全部弹劾之言，神色平淡，未发一语定夺，只沉声传旨，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散去，内阁众臣奉旨一同入御书房候旨。众人尚未开口，沈仲典已然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恳切请罪：“陛下，臣有罪。此番江南粮价疯涨、商贾囤货牟利一事，确是臣的妻族暗中所为，是臣治家不严、管束不力，难辞其咎。”
望着突然跪下的老臣，嘉平帝给张承恩使了个眼色，张承恩会意，将人扶了起来。黄帝沉吟半晌才道：“此事在当地影响颇大，若是不治罪不足以平民愤。”
平民愤就要推出几个人认罪，是以，你自己看着办。
文惟谦忙道：“陛下，此事若是如此马虎决定，恐对沈大人的亲眷有失公允。”如今他和沈仲典穿一条裤子，若是不为他求情，必会遭了叶仲仁和沈仲典联合反噬。
如今他们三人也算站在一处，共同对付沈临舟，若是矛头对向自己，他怕是招架不过来。
嘉平帝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叶仲仁：果然呐，这老东西又想自己这个做皇帝的顺势办了沈仲典，他好摘果子。
想的美，他说：“朕已遣东厂与锦衣卫，彻查江南数载粮价乱象、商贾牟利实情。来日卷宗定论一出，是非黑白自有分晓。朕素来公允，不会错待分毫良臣，更不会纵容此等祸乱民生、伤天害理之行径。”
沈仲典感激不已：“陛下圣明。”
叶仲仁：“……”突然很想弄死文惟谦怎么办？若是你不插嘴，何至于让陛下裹挟上我？
冬去春来，待到次年三月末，东厂与锦衣卫历时数月彻查，终于将举国粮价牟利一案查得水落石出。
卷宗汇总之上，涉案人员多达百余人，牵连朝野大小官员无数，朝堂风气一时震动。而一众涉案势力之中，沈仲典的妻族最为嚣张跋扈、胆大妄为。
其家族不止盘踞江南一地牟利，更是跨地操作，在山东、湖北等多地大肆囤粮，恶意哄抬粮价、垄断市面。
此番逐案核查，举族上下老小、旁支亲眷，几乎尽数卷入这场祸民牟利之事，牵连极广，罪孽深重。
说不震惊是假的，嘉平帝震怒不已，他压着翻涌的怒意，命张承恩将剩余卷宗悉数呈来，逐一核查隐匿未查出的涉案官员，绝不遗漏一人。
这一看，差点吐血，一众涉案派系中，叶仲仁麾下党羽牵扯人数最多、范围最广。
江南连年遭灾，颗粒无收，民生已然濒临绝境。若非卫元之命人远赴吕宋岛，耗费心力购入大批米粮回朝赈济、开仓放粮，江南饿死的百姓只会数以十万计，惨状更甚如今。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案彻查之中连带探明，因连年粮价疯涨、官绅盘剥无度，山东、湖北多地早已民怨积沸，滋生出无数反民乱党。流民聚众起事，公然打出倾覆大靖、弑杀君上的旗号，祸乱地方州县，动摇国本根基。
铁证如山，罪证罄竹难书，纵使嘉平帝先前有心从轻饶恕沈仲典，此刻也要重办这老东西。
盛怒攻心之下，帝王再无半分顾念，当即下旨：沈仲典及其妻族所有男丁，全数流放辽东苦寒之地，世代打入贱籍，子孙永世不得参与科考、踏入仕途；阖族女眷尽数没入辽东军营，充作营妓。
沈仲典在狱中听闻圣旨内容，当场昏死过去。卫元之却不会让他这般轻易解脱，定要叫这老东西受尽世间苦楚与折辱，活着流放辽东，亲眼看着自家子孙世代沉沦、受尽凌辱。
这般场景何其相似，当年贾之藻便是遭他如此折辱。如今卫元之要百倍奉还，叫沈仲典眼睁睁看着后辈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在贱籍熬了一辈又一辈。
此案牵连明心党，大批党内官员落马折损。叶仲仁提前抽身切割，自身未受重创，可嘉平帝心中积怨难消，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叶仲仁抖着一脸花白胡子，恳请致仕归乡，请辞了三番，嘉平帝终于点头通过。
内阁接连损失两名大员，就在众人以为，嘉平帝肯定要提拔卫元之入阁之际，却传出卫元之对帝王不敬，嘉平帝掳了他的兵部尚书，让他继续回到两广做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