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长灵宗来的弟子很多,全都穿着金白色的文武袖弟子服。而一袭蓝衣的云临泱混在其中, 却毫不突兀, 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们。
她嘴唇翕合, 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听得她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弟子蹙眉, 左边的倚着一把长枪朝他看过来, 右边那个腰间配玉箫的则朝他冷哼一声,眼神凉薄。
渡危不禁垂眸看了眼身上的黑衣, 在这一瞬觉得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 刚还有往前挪趋势的步子彻底收住,定在原地。
她们站在从禾曦宗宗门下来的青石阶梯上, 最前面的阮殊与他不过几个台阶距离, 却让他觉得她们之间有道明显的鸿沟,无法逾越。
“小泱,这你师兄?”姜枫意听她念叨,挑眉问道。
“宗里可没有哪个师兄会欺负你。”樊然哼声道。
两人一唱一和,连带着长灵宗其她人看渡危的目光也打量起来, 唯一准备张嘴给渡危说说话的陆风逸则被自己师姐一个眼神瞪回去。
云临泱沉浸在拉着自己师尊碎碎念的世界里半天,终是反应过来此时气氛不对。她扭头,看了眼怔愣在台阶下不敢往上的渡危,犹豫了会,卸下扯着阮殊袖子的劲,快步又回到渡危的身边。
渡危本还在思考自己应该在这种情形下说什么,目光凝滞时,手却突然被人拉住,掌心相贴,拽着他直直往前走。
他侧首,看着像阵风一样带他往前的云临泱,日光给她的发丝和侧脸镀了层朦胧的碎金色,些许碎光则流窜进她晕成琥珀色的眼瞳里,让她整个人像在闪闪发光。
他的心脏很自然地漏了一拍。
她拉着他坚定地站在阮殊面前,丝毫不给他退后的机会。
“他真的是我师兄。”
云临泱眼神清澈,眼巴巴地扫过在场的几个长老,又向一群师姐师兄看去,见她们无动于衷后,又眨眨眼看向阮殊,说:“师尊,你说句话。”
阮殊低头看了眼台阶下杵着的渡危,好笑问道:“你刚不还和我控诉他吗?”
云临泱噎住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两码事。”
“你先替他说说话,然后再帮我骂他嘛。”
阮殊有些凌厉的面容溢出一点笑意来,语气上扬道:“我又做坏人呐?”
云临泱闻言,虽然还牵着渡危的手,但还是扭头训斥他说:“你说话好难听,我讨厌你。”
渡危在她转头过来时,忍不住眼睫颤动了瞬。明明她说的是讨厌,在他听来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她才没管他在想什么,说完又把头转回去:“好了,我做坏人了。”
“嗳。”
阮殊见她这样,不轻不重地叹了声,眼珠转动,目光锁在渡危身上,朝他问道:“小危,你要怎么叫我?”
阮殊的表情笑眯眯的,渡危则还是那副愣在原地的模样,直到被云临泱掐了掐手心,他才张了张嘴,闷声道:“……师尊。”
下一刻,阮殊走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渡危脸上神情一滞,脑袋被阮殊摁在她肩膀上,不得动弹,而他一转眸,便能看到还拉着他手的云临泱在吃吃地笑。
长时间以来没感受过的温暖此刻包裹着他,让他一瞬恍神。
“这些年你辛苦了。对不起,我没能去找你。”阮殊揉了揉他的头发,真诚对他道。
她说完,便也松开了他,而他长久地没有回过神来,长睫垂下,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块剪影,不敢看她。
过了会,那一块剪影终于动了,渡危抬起眼来,嘴唇翕合:“师尊,不用道歉,是我没用。”
喊阮殊师尊,和叫陈决师尊,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真的是他师尊,和母亲无异的存在。
前边的关系融洽了,而后边的人还在冷着表情,看得温雁忍不住敲打道:“行了啊,来之前就知道这是你们师弟,臭着张脸给人下马威呢?”
她说完,两手分别拍了下樊然和姜枫意的脑袋。
两人这才卸下表情来,装作若无其事。
见她们和睦起来,云临泱又开始摆出可怜样拉着阮殊的衣袖:“师尊师尊,你怎么不说我辛苦?你好偏心。”
“什么好赖话都让你说了。”阮殊哭笑不得,掐了一把她的脸,“你最辛苦行了吧,一天到晚到处跑。”
“唉,光惦记着你师尊和你师兄了,对我们是一点也不关心啊。”后边几位长老见她们煽情完了,摆出老人架子来感慨道。
刚说话的是喻熙,她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看着云临泱,唉声叹气的。
“喻长老。”云临泱哒哒哒跑过去,看到她如今的腿以及她正在抬起的手,猛地一个蹲身在她面前,任由她垂手去摸她的脑袋。
“我变矮啦。”
喻熙笑了,徐冉文和孟知川也没忍住唇边的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云临泱寒暄一圈后,还想再跟自己的同门说点话,特别是重伤初愈的方赴浩。
但她刚张口喊了声师弟,身后就有急切的询问声传了过来。
“云临泱,你把领主藏到哪去了?”
云临泱闻声回头,见到那三位院长带着一群弟子走来,气势汹汹。
“什么意思?”云临泱装傻问道,把从投向方赴浩的目光收回来。
她转身时挪了个身位,让在台阶下的渡危看到了刚被她半挡住的方赴浩,在看清这个师弟的脸时,他不禁瞳孔紧缩一瞬,多观察了他几眼。
方赴浩似也察觉到目光,瞥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渡危正打量着方赴浩,张宿的声音就紧随而来:“还不承认是吧?宗门大比前,领主无故失踪,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他这是想趁各方到齐的时候,把事情抖出来。
算算她们现在对峙的时间,再加上他一会跑去搜查的时间,那时各方确实差不多都到了。
“张宿院长无凭无据,还是不要血口喷人的好。”阮殊挑眉道。
“阮宗主。”张宿院长装作才看到她的样子,不咸不淡喊道,“你徒儿敢让我搜查吗?不止井宿院和星宿院,月眠峰和她名下的各家铺子,我都要一一去查。”
“搜吧搜吧。不过——搜不到的话,要怎么给我道歉呢?”云临泱笑嘻嘻地问。
渡危在此刻建议:“那就别当这几个院长了,看着晦气。”
“好主意,我一会就告诉黎伯伯。”云临泱偏头看他,附和道。
几个院长瞬间脸色铁青,说现在就去搜查,在这等结果。
云临泱面上云淡风轻,随便找了个台阶,卷卷自己的裙边就要原地坐下。而渡危早已先她一步,在她身旁甩开自己衣摆让她坐。
云临泱不客气地坐下,托着腮开始发呆。
阮殊不知道自家徒儿又在搞什么鬼主意,但不多过问,只是和她们一起在这里等着。
于是禾曦宗宗门处,聚集了长灵宗来的所有长老弟子,以及另外三院的院长弟子,全都在这里等一个莫名其妙的搜查结果。
姜枫意等得实在无聊,甩了副叶子牌出来,要和自己师兄弟姐妹打。
长灵宗人多,轮番打下来都得好几轮。
云临泱硬拉着渡危加入战局,打牌期间,彼此不好说什么要事,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天,把旁边被晾着的几个院长气得不轻。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院弟子回来报告,说完全找不到左昊。
“哈,我又赢了。”姜枫意扔下牌,挑衅地对那几个院长说,“翻我师妹屋子,记得复原没有?”
师姐出嘴,陆风逸立马秒跟:“几位院长,既然爱闯别人家屋子,那应该不介意我今晚也去闯闯吧?”
温雁也应声:“嗳,记得留间给我。”
樊然:“我要最大最好的那间,简陋的不要,完全配不上我。”
方赴浩见她们都说了,跟着道:“带上我啊带上我啊,我也去。”
林子策则没说话,他刚输了,默默地在洗牌。
三位院长看她们这样一来一回地嘲讽,气个半死,臭着脸带着弟子就转身要走。
云临泱见她们走了,在后面伸懒腰喊道:“珍惜当院长的最后时光哈。”
几位院长走远,刚好奇半天的一群长灵宗弟子才凑过去问她:“你把他藏哪了?”
“最出其不意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云临泱笑得神秘莫测,而后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跟她们说:“走吧,带你们去找。”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自己的灵讯玉来,问那边的人道:“人放过去了吗?”
“放了放了!按少主的安排,放在了最早到的宗门那里。”
云临泱满意地勾勾唇。
是的,她让人把左昊转移到别的宗门那里,在她们到禾曦宗前,先行塞到给她们安排的院子里。
禾曦宗给各方安排的住处离另一处门近,黎承轩带路的话,必定是先往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