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36)

  “不成,这种事哪有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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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落星沉,眼见着天光亮了,那断断续续的琵琶声终于停了。

  薛又新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手边的热茶早就凉透了。

  而面前,是他摆好的一局棋。

  招招能致命,步步有杀气。

  片刻之后,只听靴声踏地,笃笃有声,只见这谢府的男主人,终于走了进来。

  “失礼了,薛寺丞。”

  谢诏如今是神清气爽,一面整理着官服的扣子,一面伸手拍了拍薛又新的肩膀。

  这办完了事,他方才想起,昨夜还有个薛又新,在茶房里等他说话。

  只是万万没想到,此人等他不见,夜里也不回家歇息去,忒是执着,竟在此生生等了一夜。

  何苦来哉?

  打量着这娇生惯养的名门郎君,如今一身绫罗衣裳揉得都是褶皱,下颌的胡茬青青的一层,清俊的眉眼间,满是憔悴之意。

  诸事顺遂之下,谢诏这脾气顺畅的很,竟有些愧疚,笑着与他致歉。

  只道,的确不知薛寺丞竟在此,生生坐了一夜,否则,便叫人安排住处了。

  薛又新依然端着那张笑脸,此时,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腰杆如剑,身形如松,还是那个玉山般的郎君。

  此时,他仰头打量着谢诏,见其眉目英秀,身上有隐约的皂角香,头发半湿着,便束了头发,一派清润之气。

  旁边,是他摆下的杀气腾腾的棋局。

  薛又新辞色温恭,仪度端整地行了个礼。

  “谢相公,我们,可以说正事了……”

  第94章 泼天大罪,晴天霹雳

  “正事?薛寺丞, 这便是你说的正事?”

  此处乃城南的汴河码头,江沿上,系着几艘只大船,江岸上, 酒棚茶摊一个挨着一个。

  艄公, 乞丐, 江湖汉子,三教九流,马粪味, 酒肉烟气, 河水鱼腥,喊号子声,讨价还价声, 厮杀得热闹异常。

  这薛六郎,说要带自己找证据, 来此处作甚?

  既来之, 则安之,谢诏索性往那食摊的棚下长凳坐了,把横刀往桌上一拍, 唤店家筛上酒来。

  抬眼一瞧, 只见对面的薛又新, 一身绫罗,冠带齐整,还在拣选着干净的凳子, 与周围市井之气格格不入。

  那四周尽是些穿短褐,打赤脚的艄工粗汉,见这般体面人物, 都斜眼偷偷瞧他。

  这食摊,几张粗木桌凳,瓦碗竹箸,挑出个飞线的酒帘儿当招牌,甚是简陋。

  边上也颇为哄闹,有个说书人就地一座,正唾沫星子横飞,讲着南蜀后宫的香艳轶闻,哄得一群汉子哄堂大笑,纷纷丢过铜子去打赏。

  “薛寺丞,你这是要卖什么关子!”谢诏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拿起酒盏子一饮而尽。

  “你既是要交投名状,那便快些拿出薛公亮的罪证来看,带本官来此处,意欲何为啊?”

  “谢相公莫急,”薛又新哪来过这等地界,眼前的酒盏子,生生被他用茶水涮了五回,还是期期艾艾,下不了口。

  “斗胆请谢相公来这个地界,是想请教,也想确认一事.......”

  此时,只听那说书人又拍了声醒木,说起了当朝开国天子的故事。

  “诸位可知,咱们这汴京城里的赵官家,当年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哗啦啦,众人一片起哄声,有人道,那是顺应天意,五代乱了这许久,那是上天恩赐的天子。

  有人不以为然,只道,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不就是谋反吗?

  这倒是应景儿了,薛又新捏了捏眉心,似是被这几句话催促着,鼓起勇气说道。

  “谢相公,若是我阿爹参与了齐王谋反之事,那么要追踪其形迹,军粮,兵器,调动军队,总逃不过这三项。”

  “你说的倒是没错,只是,这些我都查过一番了!”

  说起此事,谢诏也颇为不耐烦,一双剑眉拧起来。

  当年的枢密院承旨,军器库副使,皆被齐王收买,早就认罪伏法,坟头三尺高了。

  只是.....没有丝毫薛公亮插手的痕迹,此人老谋深算,忒是滑不溜手。

  “那......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薛又新看着他说道。“今日要请教了谢相公,才能做实了。”

  “此处行商颇多,谢相公是北方边境重镇出身,请放眼一瞧,若是那般样貌体态之人,该是何来历?”

  薛又新一面说,一面拿着折扇,指着十步之外,有个卖皮货的行商。

  此人头裹万字顶头巾,身穿一领褐色布衫,生的浓髯大眼,高高的颧骨,此时正与拉驴车的老汉讲着价钱,说得吐沫横飞,舞得手脚并用。

  “嗯?你问这个做甚?”谢诏扭头打眼一瞧,便觉不对。

  又若有所思端详了一会儿,一面瞧着,眉头越锁越紧。

  “此人看着,有些像......”

  “契丹人。”谢诏下巴点了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音刚落,只听薛又新咣当一声,手中的酒盏一倒,泼洒了满身的酒水。

  现如今,虽然南北之间,官方贸易禁绝,但是利之所在,民间暗自私贩,是络绎不绝。

  有不少燕云北地的汉人,或契丹人,裹了头发,穿着交领,偷摸运些个狐皮,羊羔皮或是人参,白附子来卖,这在汴京亦是紧俏的货色。

  如今太平年景,又无战事,朝廷官府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话……此话当真?谢相公,怎的能瞧出来的?”薛又新似是当头挨了一棒,晕晕颤颤地捏攥着那折扇,似是捏着个救命稻草。

  “老子和契丹人大大小小打了多少仗,北地之人,还是能认得的,瞧着此人足心向内弯曲,那是因为长期跨鞍。”

  谢诏瞧着他的神色,心中越发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双耳,有常年勒压形成的凹痕,那是他们常年戴皮兜鍪压迫所致。”

  “更别说这样貌了,颧骨高,面色红,双眼细长……”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薛又新心神大乱,抹了把脸,已然听不下去了。

  徒然站起来,又坐下去,那折扇展开来,又合上。

  口中喃喃道。“两年前,我在家中见过的那人......”

  说罢,薛又新忍不住的打起了冷颤。

  北地,契丹?什么人?谢诏目光炯炯地审视着他,霍得一声站起来,伸手将他按回凳子。

  “薛寺丞!你这是何意?”

  谢诏按着他的肩膀,眉横杀气,目露凶光,凑近了逼问着。

  “你家中?枢密使薛相公家中,竟也有契丹人来往吗?”

  两年前,祖母病重,家中有商人上门,送了几颗上好的人参吊命。

  他听闻连忙过去要感谢一番,正巧遇见那几人从薛相公书房出来,但相貌姿态,都不像商人,更不像中原人......

  区区小事,他并没有细究,但今时今日,和齐王谋反放在一处看,便像两个碎瓷片,咔嚓一声,严丝合缝的合上了。

  薛又新一双狭长俊俏的眼睛,泛起了水光,嘴唇动了动,似是粘住一般,迟迟不吭声。

  只听码头的号子声,一声一声,还有说书人的醒木声,一拍一拍。

  二人喘着粗气对视着。

  那厢,说书人讲完开国天子赵匡胤,如何血勇无敌,又是如何做上了殿前司都点检,手握兵权。

  而后,话音一转。

  “话说后周世宗驾崩,留下个年幼的皇帝。主少国疑,朝中上下,谁心里不打鼓?”

  四周看客纷纷附和。

  ”偏在此时,说是契丹兵马犯境,边关告急啊!于是朝廷一番商议,赶忙点将发兵,点的是谁?”

  说书人卖关子直笑,眼神扫过围坐的看客,啪地一声,醒木一拍。

  “正是那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这一脆声,便如公堂审案的惊堂木,薛又新绝望地闭了闭眼,似是宣判了自己的死期。

  要谋反,最难的未必是筹集军粮,兵器,而是如何名正言顺的调动一支大军。

  边关告急,便是最好的借口。

  “只见那旌旗一展,鼓角齐鸣,将士们披坚执锐,押粮的押粮,牵马的牵马,大军浩浩荡荡出了汴京!”

  说书人那手往前一抓,又把手一拍。

  “哎!谁又能想到,这一出城,后来竟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啊,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军走到陈桥驿,太祖皇帝便黄袍加身,大军杀回汴京。

  一个奉命出征的统兵大将,便成了众人拥立的天子。

  而改朝换代的由头,不过是那封,契丹犯边的军报。

  二人对坐,久久无语。

  这薛公亮,在齐王谋反之事上,到底出了什么力气?

  这下便一清二楚了。

  “那年中秋前夕,枢密院接定州军报,说契丹有来犯之势,齐王说为君分忧,带兵出征,才引出的一桩谋反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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