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2)

  “无妨,这些琐碎勾当,比起衙门公事,不值一提,几下便料理完了,阿玉且去一边玩去吧。”

  谢诏捏着眉心,披着衣执着卷,残烛明灭,光影覆面,一双微垂的眼目,清澄澄,暖融融。

  当年在裴家,被裴箱捉奸在床,裴箱是垂胸顿足,痛心疾首,觉得癞痢配了花枝。

  只道,谢诏是个丘八出身,看着蛮不讲理,又不知廉耻,若是以后欺负了你,可如何是好?总要寻个斯文的读书人吧。

  那时,冯佩玉笑嘻嘻地安慰她,人不可貌相。

  谢诏面上凶巴巴的,内里心肠软得很,是个好摆布的老实头。

  谁欺负谁,还未可知呢。

  可如今,她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冯佩玉把头埋进膝盖里。

  车帘一掀,冷森森的月光涌了进来。

  月光照见他挺直的鼻梁,线条清峻,锋利的眉骨下面,一双微垂的眼目,如同残忍的神像,温柔的野兽。

  谢诏进了车厢来,带进一身火炭般的热气,他施施然坐下,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

  而后,一拍大腿,又冲她挑挑眉。

  面上,瞧不出喜怒来,而嘴上,也对方才之事绝口不提。

  冯佩玉心领意会,连忙软歪歪的缠了上去,在他膝盖上扭来绕去,也乖巧地一言不发。

  二人默契得很,仿佛方才之事根本没发生过。

  哐当哐当,他的心脏在手心里,坚实的跳着,坚若磐石,稳如泰山。

  此时,谢诏捧着她的湿濡濡的脸,扑闪扑闪的眼睫毛,热乎乎的鼻息,像捧着个落水的小飞蛾。

  呼啦啦的,在他心里扑棱着翅膀。

  “折腾了一晚上,我倒是饿了,咱们是去夜市买笼水晶包儿……”

  他伸手一下一下挠着冯佩玉的下巴。

  “还是回家,吃你这个小水晶包儿啊?”

  ******

  这世上,良民无路,方才落草,女子末途,只能卖身,人到穷极,才做强盗苟活。

  可知,一人若抛却廉耻,将身段放到最低,但终究不能得遂心愿,便转眼是一场祸事。

  薛又新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玉冠,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沿着街市,一直走着,恍若鬼魂重回人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衣衫一丝不苟,在旁人看来,这还是一个体面清贵的郎君。

  薛府的角门一直开着,檐下两盏六棱纱灯,皎皎洁洁,清光一片。

  薛又新立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恍若隔世。

  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自己是何人。

  他把心掏空给了她,若是没有用爱填回去,那便只有恨了。

  “六郎君,您回来了,怎得没坐马车?”

  只见那门房小厮躬着身迎出来,毕恭毕敬地说。

  “薛相公还在书房,一直等着您呢。”

  第98章 万人求他一死

  国之大事, 在祭与戎。

  天子曰,如今,虽四海太平,但武不可废, 故而今日重阳, 于郊外金明池阅兵。

  方才, 众人先是在湖边,看了一番水兵战船演习。

  而后,便看骑兵教武演练, 选卒五百, 分东西两厢列阵。

  天子高坐御座中,通天冠,绛纱袍, 左右搭起彩棚,宰臣, 三司使, 侍从官分着东西列坐。

  现如今,场上的带兵演武的,是两位枢密院的宰执相公。

  枢密使薛公亮, 带东厢军, 而签署枢密院事, 谢诏,带西厢军,仿照战场厮杀布阵, 以夺旗为胜。

  这二人,平日里,便因裁撤军队营田之事, 政见不合,到了演武场上,更是针尖对麦芒。

  此时,随着一声鸣金声,满场喊杀欢呼,只听得军政官高声判曰。

  “此回,东厢军,薛相公为胜!”

  第一局,谢诏输了。

  谢诏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用牙一圈一圈咬下缠在手上的布条。

  看着薛公亮挥鞭勒马,笑着朝御座上的天子躬身行礼,而后,刀尖一挑,将那面西厢帅旗掷在谢诏马前。

  帅旗沾满尘土,委顿于地,薛公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回,战鼓一响,薛公亮便遣精骑正面强攻,又分兵绕击侧翼,直取中军帅旗,赢得干净利落。

  这便是薛公亮的一贯作风了,倚重悍将,崇尚勇武,却不约束部众。

  五代以来的老将,莫不如此作风行事,官家裁撤军队营田,正是要整饬这些骄兵悍将的。

  谢诏冷哼一声,上前两步,俯身将自家的帅旗捡了,振落上面的灰尘,一抬头,对上薛公亮如刀如刃的眼神。

  老贼,你且死到临头了,今日便能翻出你私通契丹的证据来,让你一局又如何?

  谢诏飞身上马,鞭子一挥,骏马长嘶一声,前腿蹬地而起。

  “儿郎们!整队!上马迎敌!”

  他双腿稳稳夹着马腹,笑着喝道。

  呜呜的号角一吹,马蹄得得,烟尘四起,新的一局开始了。

  ***

  鸿胪寺卿,夏寺卿的府邸,那真是殿阁层层,回廊处处。

  又因着与薛家六郎的喜事近在眼前,处处装饰得金银焕彩,花灯闪烁。

  故而今日,女使和小厮来来往往,乱哄哄的,皆忙着扎彩搭棚,收拾新房,点检嫁妆箱子。

  阿宽身着粗褐短打,扮成一个小厮模样,拿着几根红绸,混在其中假装做活,一时也无人发现。

  此时,他低着头溜着墙根,快步进了垂花门,穿过了抄手游廊,翻墙进了一个小院。

  那是夏寺卿的书房。

  这夏寺卿和契丹私通的那面纛旗,究竟放在何处呢?

  秋日里寒风飕飕,阿宽叉着腰,环视左右,却平白急出了一身汗来。

  方才,他在夏寺卿的书房里翻箱倒箧,什么书架书桌,墙壁暗格,摸了一整圈,竟什么都没有!

  怪了怪了,这纛旗不放在书房,那在何处?莫不是夏寺卿起了疑心,一咬牙给烧了吧......

  这差事,又要办砸了……

  阿宽急得直挠头,忽然听见院外窸窸窣窣有说话声传来,还有重物磕磕碰碰的声音。

  “这几只旧书箱,怎么还放在西厢房,也一并抬出去吧,省得碍了喜事。”

  “不成不成!”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忙着说。

  “这些都是夏寺卿的旧物,夏寺卿特地吩咐过了,谁都不许乱动!”

  阿宽矮身往角落里一蹲,心中一动。

  先前探查,这夏寺卿出身贫寒,是挨过饿吃过苦的,故而颇为吝啬,喜爱敛财也就罢了,更喜欢囤积物件,无论什么旧的破的,堆在一处都舍不得扔。

  他循声往窗外一望,果然,见两个小厮正围着廊下几只旧木箱拉拉扯扯,吵吵嚷嚷。

  过了一会子,有位管事模样的人过来拿了主意,指使着二人将其搬回了西面的小厢房中。

  喜事将近,杂事颇多,众人哗啦啦的来,呼啦啦的走,又赶着忙别的去了。

  阿宽屏着气,耐心待院中人都走了,溜进小厢房,箱盖一掀,果然,里头尽是些破衣烂衫,旧书卷帙。

  阿宽伸手便翻,除了满手灰尘,仍旧一无所获。

  他把脏手往衣襟上一抹,心里骂了一声晦气,正要合上箱盖,忽然瞧见侧边上的还夹着一本旧书。

  寻常旧书,因常常翻阅,纸张软熟,书页多有卷折,而这本书,倒是平整的很。

  阿宽急忙拿起来,一页一页的翻,哗啦啦,翻到正中间,果然,一张赤红的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紧紧夹在书页里。

  阿宽心头怦怦直跳,屏着息,伸手抖落开,只见那是一面四寸大小,赤红色的旗子,正面,金线盘绣着海东青和日月纹。

  而反面,用契丹文绣着,“敕走马。”

  找到了!找到了.......薛公亮和夏寺卿抄家灭族的证据!

  阿宽拿着那面纛旗,抖抖索索,长舒一口气。

  这东西,只消往官家案上一呈,薛家和夏家两家,皆飞灰湮灭。

  还忙着办喜事?金满箱,银满箱,转眼变坟场。

  且等着办丧事吧!

  阿宽一面腹俳着,把东西颤颤巍巍往怀里一揣。

  嘻嘻一笑,满意的拍拍胸脯,拍得咣咣响。

  ****

  教场中,只听咣得鸣金一声,只听得军政官高声判曰。

  “此回,西厢军,谢相公为胜!”

  这第二局,谢诏赢了。

  方才,薛公亮仍然是老样子,以精骑突袭,麾下几员骁将争先恐后,直扑过来。

  谢诏故意露出侧翼破绽,诱得薛军精骑深入。待对方前锋与后军脱节,而后,击鼓传令,两翼合拢,呈围困之势。

  另遣一队轻骑,乘隙绕击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落的斩了薛公亮的帅旗。

  这一阵,薛军输在骁将争功,各自冒进,谢军则胜在号令严明,进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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