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43)

  教场上,千骑驰过,黄尘滚滚。

  谢诏身披玄色铁甲,外罩黑锦披风,乘马周巡阵前,身形挺拔,端的是英气勃勃。

  此时,他单手持着敌旗,意气扬扬,引得满营军士喝采。

  一瞧那御座的方向,天子着绛纱袍,遥遥与自己举杯。

  他心头热热的,咧嘴笑了笑。

  “谢相公,你这兵法用的不错。”

  此时,薛公亮慢慢策马来到近前,幽幽地说。

  “只是战场上,将士当如虎豹般勇猛,才能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都如你一般,规规矩矩,往脖子上套个链子,给官家当狗儿,是没有下场的。”

  要放往常,谢诏定甩了鞭子,与他分说一番。

  只是,谢诏近几日是情场得意,诸事顺遂,再没有之前的烦躁脾性了。

  下场?今日且瞧瞧,是谁没有下场!谢诏挑衅地朝他扬了扬眉,勒马便往回走。

  此时,又一声鸣金,最后一场较量开始了。

  谢诏拍了拍身边副将的肩膀,令他挥令旗,击战鼓,列军阵。

  然后,仰头将水囊中的水,尽数浇于脸上。

  水珠顺着他英俊的眉眼直往下流,然后,他猛地将头一甩,水珠飞散,点点迸落。

  若是阿玉在旁边,定要跳起来闪躲,然后骂他像狗儿一样。

  谢诏忍不住闷闷地笑。

  此时,闻得教场中炮声一响,闻得身边马蹄阵阵,有兵士在喊,“出阵!出阵!”

  旌旗猎猎,刀光闪闪,众人皆纵马喊杀,只有谢诏呆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帅旗出神。

  阿玉此刻,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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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十色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浅紫,浅云,即十色也。”

  “皆是我调了胭脂染的,用的唐朝的古方,昔年才女薛涛便是做这种信笺,风雅之极,一时人人追捧呢。”

  此刻,皇城内宫,冯佩玉正哗啦啦扬着她精心染出的十色笺给对面的人瞧。

  若只看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倒真像个一心钻进钱眼里的小商贩。

  可惜,她嘴上滔滔不绝,手指却微微发抖。

  方才,一踏进这个屋子,她险些便哭出来了。

  此时,与她相对而坐的,便是邵尚宫了,穿绯色朝服,带白玉冠,三十多岁的年纪,眉毛长长,眼神炯炯。

  清瘦的脸,淡淡的眉眼,像朵白梅,扑扑簌簌的。

  冯佩玉此刻只想扑在她身上,拽着她的袖子,问问她。

  那封信笺,到底写了什么?让裴箱从一个功臣,变成了犯人,然后声名狼藉的死去。

  让她看看!让她看看!定有蹊跷的!

  “我平日里,就喜欢鼓捣些胭脂香露,今日,拿这十色笺来给邵尚宫瞧瞧,也是想赚些银钱……”

  “谁人不知,邵尚宫是才女,若是邵尚宫也用我的信笺,放在外头传扬一番,也是一番美谈。”

  她说得眉飞色舞,又将那信笺往前推了推。

  而邵尚宫却没有立时接她的话,而是拿起一张淡紫色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一回,似是若有所思。

  半晌,她又放了下来,问了冯佩玉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冯娘子,虽是有些无礼,但我想问一句,听说,你嫁与谢相公之前,是在裴家做事?”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冯佩玉心内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实如此,”冯佩玉笑嘻嘻地说,面上不卑不亢,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忌讳。

  “在裴家,做些弹琴唱曲儿的活计,若是邵尚宫之前去过裴家的席面,说不得,咱们还见过呢。”

  “后来,裴家出事,谢相公大发慈悲,便把我赎了出来,不然,我现下已不知被卖到何处去了。”

  冯佩玉面上装的轻轻松松,又拿了案上一块红豆条头糕来吃。

  正装模作样的嚼着,邵尚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砸过来。

  “那裴家的二娘子,你可认识?”

  像一块石子伸进深海里,咚得一声,冯佩玉脑袋嗡嗡的,一口条头糕噎在嘴巴里。

  裴箱……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跌跌撞撞走了许久,她把头小心翼翼的埋进薄纱里,不敢示人。

  头一回。有人拿着快刀割开了薄薄的纱,开门见山,干脆利落。

  一抬头,撞见邵尚宫的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目光清锐,像鹰的爪子,一把抓住了她。

  冯佩玉狼狈的嚼了几口条头糕,三下两下咽下去,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那个……见过的,我是她家的奴婢…..但没说过话,只是远远见过……”

  “冯娘子,你在撒谎。”邵尚宫微微摇了摇头,“你与裴家二娘子,应是很熟识的吧。”

  她怎么瞧出来的……饶是冯佩玉撒谎如喝水,狡黠如狐狸,此刻也没了章程。

  邵尚宫那双眼睛迅速打量了她一圈,利落的说。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冯娘子带来的这种信笺,做工繁琐,忒新奇了些,并没见市面上有卖。”

  “而我上一回见,却还是从裴家的二娘子那里得的。”

  什么信笺?上一回见?

  冯佩玉一时有些糊涂,细细忖度了一番,才想起,她是做过这样的胭脂信笺,不过,那是几年前的旧事了。

  那是裴箱刚进宫之时,她做了两种颜色的信笺送给她,一为浅紫色,一为淡青色,无论写字作诗,当作信纸,都是极风雅的。

  裴箱只是个公主的伴读女官,与邵尚宫平素并无公事交集的,怎么会有信笺往来?

  冯佩玉一抬头,看着邵尚宫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豁然开朗。

  说起来,邵尚宫与裴箱,有那么两次交集。

  一次,是揭发齐王谋反,但据谢诏所说,裴箱是直接面见邵尚宫,并无书信留下。

  而另一次就是……

  就是在齐王官邸搜出的,所谓裴箱写给齐王的信笺,邵尚宫是看过的……

  难道那封要命的信,用的竟是她亲手染的纸?

  她抬起头,一颗沉甸甸含着泪的葡萄眼,看着邵尚宫。

  邵尚宫和她之前接触的官眷都不同,她像把磨得锐利的宝剑,这是在书本里,在政务里,千磨万折出来的精气神。

  若是裴箱还在,若是裴箱能一直活着,到了而立之年,也定是这般,身居高位,威仪俨然的女官。

  一大滴眼泪,啪地一声掉出来。

  离别总是轻飘飘的,有时,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譬如,最后一次见裴箱,是去年中秋的前一天。

  裴箱提前回来了,说中秋节庆,公事繁忙,不得脱身,特地回来给她送果子吃。

  她说,中秋过后,咱们便扬眉吐气了,马上便能让我阿爹放你自由,且等着吧!

  走的时候,冯佩玉扒在角门处,悄悄地看着她,撩起门帘,欢欢喜喜蹦进了马车,哒哒的马蹄声,后头是一缕烟尘,就这么走啦。

  这便是她们在这世上,轻飘的,平平无奇的,最后一面。

  今生今世,缘分已尽,再也见不到了。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冯佩玉常常在想,若是提前知晓,缘分将近。

  那她该如何告别呢?

  至少,要对她说声谢谢,再造之恩,必图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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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如何告别呢?

  此时,谢诏垂着头,看着面前,官家那身熟悉的绛纱袍,迅速抹了抹眼角。

  方才,谢诏利落的赢了第三回 合,他一马当先,突入敌阵,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威,将薛公亮的帅旗挑落在地。

  官家大悦,招手叫他站上前来,当着众人,拍拍他的肩膀,夸他勇武,又赏赐锦缎十表里,黄金二十镒,白银二百两。

  面前金灿灿,银汪汪,但谢诏心里却是沉甸甸,这许是最后一次,官家如此和蔼的看着他了。

  也是最后一次,君臣之间,如此平心静气的相处了。

  薛公亮的丑事,马上大白于天下,届时一片血雨腥风,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

  给裴箱翻了案,自己欠的债便也还完了。

  可若官家知晓了,薛公亮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会是如何心情?

  必定是又惊又怒,又恼又寒。

  什么名同君臣,恩犹父子,从此,再没有这般和睦的时光了。

  他再也不会有父亲了。

  “我不要……臣不要……”

  谢诏咬着牙说着,“臣的俸禄已经足够了,前几日官家还赏了一双玉璧……”

  “长者赐不许辞,你成了家,很该为以后打算。”

  头顶上温和的声音传来。

  “你那个,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娘子,也是个没有家世的,更别提什么嫁妆。”

  “没有长辈贴补,没有宗族支应,你们夫妻,一穷二白的过日子不成?”

  向来,武官若穿着甲,御前行礼只打个半跪,而此时,谢诏却双膝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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