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退后几步,突然撩袍跪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然后干脆利落站起来,转身便走。
“冯娘子,有一事容禀……”
此时,只见阿宽悄悄出现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先是瞥了一眼谢诏的脸色,才支支吾吾地说。
“您之前那个相好的…..啊不不不不,是那个小白脸小白脸……”
“您要去见见吗?”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吃人肉,全城大索和兼并民田,都是参考历史记载的五代时期,节度使或者将领的真实事例。
食人肝六十六,无不面剖而脍之
—《太平广记》
阴阳分皂白,瓦砾变黄金。报应终还有,邪求不易寻。
—宋太宗 《逍遥咏》
第103章 开封府司录参军在此
“太平兴国九年, 十月初八,开封府司录参军,薛又新鞫得。”
这书房里一年轻男子,身着大红婚服, 此时, 正俯于案前, 信笔而书。
自十七岁中了举人,阿爹为他谋得司录参军一职,至今已有三年了。
这种为民伸冤的判状, 白纸黑字, 善恶有道,他写过何止百张。
“薛参军,民妇有冤呐!”“冤从何来?”
“民妇的公婆将我赶出家门, 妆奁银钱,皆扣在他家, 求薛参军明断还我的妆奁!”
查明后, 判状上便写,查某氏妆奁若干,着夫家悉数归还。
“薛参军, 小人有冤呐!” “冤从何来?”
“小人的恶邻舍, 私自移改田埂, 多占我三分田,求薛参军与小人做主啊!”
查明后,判状上便写, 照田册勘验,传问里正过后,断令归还。
冯小娘子还说过, 他明镜高悬,明烛万里……
墨汁子淋淋漓漓,薛又新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面前,又变成是冯小娘子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襟,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着他。
“薛参军,民女有冤呐!”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抬眼,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提着条马鞭走进来。
谢诏穿着一身玄色束袖袍,脸上从额至颈,长长几道鞭伤,俊俏的脸多了几分煞气。
那脖子上,也布满了鞭伤血印,青紫勒痕,可见是在大理寺狱被搓磨了一整夜。
啪的一声,狠狠一记马鞭抽在书桌上。
紫檀笔架,和田玉镇纸,砚台墨锭,砰砰碎作一地,点点墨迹溅在薛又新白皙的脸上,黑白分明,狼狈不堪。
“六郎,那日在樊楼,我是如何劝你的?”谢诏摆弄着马鞭,架着腿往椅子上一坐,不冷不淡的说。
薛又新怔怔地看着谢诏那双眼睛,不管面孔如何冷,那双微垂的眼目,永远带着怜悯。
那日,他跪在地上,求阿兄成全自己龌龊的痴念,阿兄也是这般怜悯地看着他。
“六郎啊,你是顶门立户的男人,莫要选错了路。”
他还是选错了路。
“陷害朝臣,欺君罔上,与你选个良辰吉日,砍头吧。”谢诏摆弄着马鞭,面无表情地说。
薛又新一声不吭,拿起帕子,擦干净了脸上的污垢,又拢好了衣襟,正了正衣冠。
撩袍跪了下去。
“我蒙天子授官,却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诬陷朝臣,欺君罔上,是为不忠。”
他先朝着宫城的方向,一叩首。
“阿爹养育我二十年,大婚之日,我却……间接毒死了亲生父亲,是为不孝。”
薛又新哽咽了一下,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二叩首。
拜罢,薛又新咬了咬牙,朝着谢诏跪了下来,三叩首。
“你我虽从未以兄弟相处过,但汴河有人欺辱我,你挺身而出相护,我却为虎作伥,陷害兄长,是为不义。”
薛又新说罢抬起头来,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
“但惟独与冯小娘子的情事,我至死也不后悔......”
诺大的屋子,满地狼藉,薛又新伏在地上,大红婚服下,肩背轻轻颤动。
高门子弟,金玉为骨,薛又新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从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此刻落魄至此,悲伤也是极克制的。
谢诏惯是见不得人哭哭啼啼,乱人心智,转头便要喊人进来把他押走。
可是,待到冯佩玉哒哒跑进来时,这屋里,立时就变成两个人在哭了。
与薛又新不同,冯佩玉的哭声响亮得很。
白生生的脸,流了泪,也像花骨朵一般,上来便装惨卖乖,扑通一声抱住谢诏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真是人心似水,昨日,冯佩玉对着薛又新,恨不得将他的脸抓烂,食其肉,寝其皮。
但今日,见薛又新这般样子,还是想给他讨个活路。
“谢相公,好哥哥,将功也能折罪吧,最后关头,六郎还是后悔了的,六郎今日还是帮了我们的……”
做乔张致的样子,谢诏忍着笑把她拉起来,挑了挑眉,让她接着说。
冯佩玉忙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分说了一番。
如何逃出去拿了毒药?薛六郎帮的。
如何装疯卖傻?薛六郎帮的。
如何奉上那盏子毒茶,薛六郎默许的。
当真是心胸气短,儿女情长,谢诏架着腿,摆弄着马鞭,瞧着她像只扑棱的雀儿,心头一软再软。
恨不得什么都应允她。
“阿玉说的是真的?”谢诏似笑非笑地捏着冯佩玉的脸。
“那你个贱人方才为何不分辩?惯会装个可怜相?”
薛又新伏在地上,肩背颤颤巍巍,依旧沉默以对。
哒,哒,哒,只闻那马鞭,一下一下敲在桌子上。
销金嵌宝的书房,如今破败狼藉,这书房的主人,金尊玉贵的六郎君,如今萧然的跪在地上,等着谢诏的鞭子落下。
真是人心似水,昨日,谢诏想起薛又新,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
但今日,见薛又新家亡业破,萧瑟可怜,而自己却美人在怀,志得意满,高高在上。
横竖始作俑者薛公亮,已经死了,若再肆意欺辱,非要打狗入穷巷,岂是英雄所为?
谢诏忽然一抖腕子,啪的一声,马鞭甩在薛又新的身侧。
“罢了,你也是个男子汉,休要做这般小儿女情态!”
说罢,随手将马鞭扔在薛又新的脊背上,“你既今日帮了阿玉,那我……投桃报李,帮你一回。”
“先前,你与薛公亮构陷我的事,我上奏折之时,绝口不提你便是。”
谢诏转身捏着冯佩玉细嫩的脖子,心情甚是舒畅,瞧着她这脖子空落落的,缺个首饰,明日与她打个新的。
自从与阿玉和好如初后,他心里的野兽,再也没有嘶吼过了。
现如今,他见着谁,都愿意相信他是个好人,包括这个不甚安分的薛六郎。
“起来吧,还跪着做甚?”谢诏不咸不淡地说。
冯佩玉心满意足,将鼻涕眼泪往他身上抹罢,长舒一口气,那最后一块堵在胸口的坚冰,终于化了开,然后跟着水流哗啦啦流走了。
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恩义不能两全,她想给裴箱报仇正名,想让谢诏平安如意,也想让薛又新留一条命。
一直以来,冯佩玉就像走钢索一般,战战兢兢,直到昨日在宫里…….
“对了,谢相公,你合该夸夸我才是!夸我冰雪聪明,夸我足智多谋!”
想到自己的计谋,冯佩玉像猫儿一般蹭着他的肩膀,换了一张笑嘻嘻的脸,邀起功劳来。
“你猜我为何改了主意,忽然来薛府?一定要在进宫前杀了薛公亮?”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昨日在宫里,忽然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能三全其美的办法。
“昨日在宫里,与邵尚宫说了几句话,又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情,我忽然明白了……”
冯佩玉水泠泠的眼睛里,蹭得一声窜出火花来。
“就算没有薛公亮的供词,我也能给裴箱翻案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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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裴家那女子?”
此时,皇城的鼓楼上,午时钟咚咚响,造册的,送卷的,传宣诏旨的内侍来往匆匆。
案上文牍堆得高高的,将天子的身形遮去一半。
质疑的声音,从如山的文牍后面,传了出来。
“一年前的旧账了,邵尚宫,你非要如此说,可有什么凭据?”
邵尚宫深吸一口气,这个冯娘子,专会给自己出难题,只是此事于公于私,都与自己有些牵扯。
再者说,冯小娘子愿意把这个功劳留给自己,自己定然是从善如流,好好管上一管。
一张信笺,被邵尚宫恭恭敬敬呈到了案前。
“中秋那夜,搜出了她与齐王的这封信笺,上头多是矢志效死,与齐王共图祸乱的悖逆之言。”
“再加上,裴家二娘子死得突然,她的首告之功,便十分存疑,没有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