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51)

  裴箱是首告齐王谋反在先?亦或是与齐王密谋悖逆在先?都死无对证了。

  这都是一年前的旧账了,天子不可置否,还在哗啦啦,兀自翻着其他奏折。

  “若是......”邵尚宫抿了抿嘴唇。

  “若是,这份给齐王表忠心的信笺,是多年之前写的呢?”

  “是裴家一时糊涂,受了齐王的拉拢,裴家二娘子才被迫写了这份投名状,后幡然醒悟,岂不是也说得通?”

  哗啦啦的纸页声忽然停了一瞬。

  “多年之前?”天子的声音颇为不满。

  “邵尚宫,你精通文墨,自然知晓,这陈年的纸张,和新的纸张,是不同的。”

  凡是纸张,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泛黄,而那封信,还是紫色的胭脂信笺,搜出来之时,还是鲜艳如初。

  “这关键,就是胭脂信笺。”邵尚宫急促地说。

  “其一,这胭脂信笺是淡紫色,这颜色倒是新奇,平日里只见过粉色绛色。”

  “近期有了些机缘才得知,这种颜色的信笺,几年前在民间颇为盛行,原是西域商人贩来的紫色花汁染的。”

  “只是这花汁子存不得久,过个三五个月就变质了,这几年因着战事,商陆断绝,那西域商人便踪迹全无了。”

  “因此这胭脂信笺,确是几年前的东西了。”

  天子皱着眉,终于拿起信笺看了一眼。

  “这也罢了,教刑部派个人,去民间寻几家做过胭脂笺的小贩,辨认一番就是。”

  邵尚宫正要应声,便听天子又发问道。

  “可为何时隔多年,这颜色还鲜艳如初呢?”

  “这倒不难,用明矾放于匣子内,密封起来,使其不见空气雨水,便能洁白如新。”

  邵尚宫回忆道。“那晚,搜出了若干女官,内侍和朝中大臣给齐王的信笺,俱是洁白如新,若是齐王有意用此辖治众人,这手段,也不足为奇。”

  天子听罢,吃了口茶,思量片刻,将信笺往桌上一放。

  “这便罢了,但还是有些不妥。”

  说起来,天子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开封府尹,审起案子来,也是神思敏捷,立时便找到些要紧处。

  “就算这纸张是多年前的,那大可以留到今日再提笔写字,若是非要说是多年之前写的,那也.....”

  “武断了些。”咣当一声,一本奏折拍在案上。

  这殿中立时静了几息。

  “是,一开始,臣也做此想的。”邵尚宫笑了笑,从善如流道。

  “可是......官家是男子,兴许是没有用过胭脂染的信笺。”

  邵尚宫走上前来,看着信笺上的蝇头小楷,字迹娟秀整洁,不免惋惜地叹了一声。

  “用这胭脂笺,既得有雅致,还得有闲情,染出来要风干个十天左右,才好下笔呢。”

  “不然......”

  “官家请看,”她指着上头的字迹。

  “若是染成后不久,便急着写字,那每个字的笔画旁边,都洇出淡紫色的印子。”

  “就像这封信一样。”

  *****

  一切都很好,冯佩玉想。

  裴箱的名誉终于昭雪,一命抵一命。

  谢诏的身世隐瞒下来,不用受左右为难之苦。

  薛又新也保住了一条命,流放地虽然辛苦,但总比她当年上街要饭的境遇要好些。

  只是难为这个富贵丛中,娇生惯养的膏粱子弟了……

  因着薛公亮的缘故,她担惊受怕,许久不敢与旧友打交道了,生怕连累旁人。

  往后她便自由了。

  待会便要去找胜儿,想吃胜儿做的酒酿清蒸鸭子和水晶蹄膀!

  她要回旧曹门大街,和宋妙痛痛快快地下盘棋……

  她还要……

  这厢,薛又新垂着头,吃了一口残茶。

  又陆陆续续,将毛笔捡起来,砚台放好,把狼藉的书桌收拾得体面一些。

  “六郎,你阿娘出身符氏,是已故苻皇后的亲妹,官家念旧情,不会杀你们全家的。”

  冯佩玉绞着双手,安慰着薛又新说。

  薛又新笑着应了一声,俯身下去,挥毫执笔,写起方才未完的判状。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重……便是男丁流放。”谢诏干脆地说。

  这厢,谢诏上手捋着冯佩玉柔顺的额发,每摸一下,心情便顺一分,仿佛这天下再没什么烦恼了。

  “你这小郎,合该好好受些教训,你去流放地待上三年,三年之后,我将你捞回来。”

  “不过不许你留在京城,回原籍去,”谢诏又警惕地说。

  读书也罢,做个生意也罢,娶妻生子,安生过日子。”

  这厢,判状写罢了,最后一份判状,薛又新落了款。

  “从犯,薛又新。”

  他依依不舍,看了一遍又一遍。

  “对了,昨夜,老子在大理寺狱挨了五十多下,如今,至少要抽你两百下才成。”

  啪得一声,谢诏反手一震,将鞭梢甩在地上,调侃他道。

  “过来跪好!让老子也抽你几鞭!”

  冯佩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戳着他布满血痕的手腕,教他别再逞强了。

  此时,薛又新搁下毛笔,走近前来。穿着一身婚服,朱袍玉冠,高鼻薄唇,又是那个俊俏风流的郎君。

  “好姐姐……”

  他看了一眼冯佩玉,忽然俯身,笑盈盈地贴着冯佩玉的鼻尖说。

  “好姐姐,你嘴上的胭脂,与我吃一口吧。”

  “啊……不不不……” “你混账!”

  眼见着冯佩玉的耳朵,刷得一下红了。

  眼见着谢诏面色一冷,上来便要擒他。

  薛又新畅快开怀的大笑,笑得慢慢弯下腰去,还未等冯佩玉再与他说什么,忽然,便一口鲜血涌上来,洇在大红婚服上。

  他踉跄两步,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剧痛让他浑身发冷。

  剧痛让他眼前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身轻如叶,四顾无涯,面前,只有冯佩玉那张湿淋淋的脸。

  娇滴滴的水杏眼,俏生生的鼻子,翻他白眼的时候,甚为可爱。

  头一回见她时,如见瑶台仙子,如逢前世明月,大约前世便见过了.......

  他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想着要好好记住,来世,定要比谢诏先找到她才是。

  “莫哭,莫哭,我这也算解脱了……”

  此时此刻,薛又新终于名正言顺碰到她的脸了,湿淋淋,水豆腐一般。

  他是个狡猾的人,他趁机多摸了几下。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再也不用……”

  “六郎,不不不不六郎!”

  冯佩玉尖叫起来,她胡乱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又胡乱擦着他唇边的鲜血。

  “你你这是怎么了?你吃了什么?哪里不舒服了?”

  “六郎,求求你求求你,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他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隐约听到冯佩玉哭着要去找郎中,听到谢诏冲出去厉声喊人。

  “莫要费力气了......这乌头,我方才偷了些。”薛又新说着,又呕出些鲜血来。

  谢诏惊愕地跪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我我我也将判状写完了,我和阿爹都是畏罪自尽,与你……与你无关……”

  “薛六你糊涂啊,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几年后风头过了,我便保举你接着做官!”

  谢诏抹了把眼睛,声音颤抖起来。

  “不......我这样死了,便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薛又新胡乱摇着头。

  薛参军,做官清白端正,明烛万里,明察秋毫。

  “我也不要受辱!我要干干净净的死……”

  薛家六郎,长于富贵锦绣中,五陵子弟意气高,断不受牢狱流放的折辱。

  腹中的剧痛,让他无力地倒在冯佩玉的肩膀上,那肩膀纤纤瘦瘦的,哭得一抽一抽。

  “娘子,与你在城郊小院里的那五天,就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我们写过婚书。”是个骗局。

  “我们拜过天地。”是个闹剧。

  “今生今世,就算我娶过你了。”

  多好,她是他的未亡人,她为自己戴孝,她会在头七夜里,守在灵堂,等自己魂魄归来,春风一度。

  薛又新挣扎直起身子来,又最后认真看了她一眼,那双机灵的水杏眼,此时哭得像只兔子。

  他痴痴地想,此生,若能得她一滴眼泪,也不算白来一场。

  “莫看了,走吧,中毒的死状难看得很,我不想.....不想最后吓到你......”

  他身子蜷起来,痛得闷哼出声。

  “娘子,你就多想想,头一回见到我的样子,好不好?”

  薛又新闭上眼,扭过头,攥着谢诏的肩膀,连连示意谢诏让她走。

  冯佩玉拼命摇头,晶莹的泪珠子甩啊甩,眼前还是那张清俊风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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