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姑娘就应了他吧,这地方的茶点,崔某委实吃得有些腻了。”
一连吃了快十天了,在宛都旁的没吃到,尽是吃茶点了。
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闻焉视线定在傅诤身上。
闻长宁则惊讶道:
“你一直在这等我三姐姐?”
傅诤抿唇微微颔首。
闻长宁好奇:“你等了多久?”
傅诤没答,崔绍远帮他答了:
“算上今日,就十天了。”
他向后面的桌子支了支下巴,
“每日下课就来,近些日子的课业都是在这做的。”
闻长宁更加错愕。
这傅诤也就见了她三姐姐两次,便在这茶楼内等上了十天?
闻长宁不禁转头去看闻焉的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闻长宁面色如常,像是对此没有半点动容。
闻焉四平八稳的模样也引得崔绍远目露异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倒是傅诤生怕闻焉误会,语气不稳地解释道:
“傅诤不知陆姑娘住所,遂才这此地等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闻焉:“你想见我?”
傅诤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崔绍远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心下哂然,又出手帮了他一把:
“陆姑娘不如去那边坐下说吧。”
这次闻焉没有拒绝,领着闻焉去了那方桌子坐下了。
第115章
几人坐下后, 崔绍远叫来小二把茶点端下去,重新上几分新的来。
闻长宁如愿给她和三姐姐点上了那三样冰品。
傅诤则快速地收起桌上课业来。
小厮应是得过吩咐,没敢碰桌上的东西,只是傅诤递给他的, 他才往书箱里放。
人常说, 急易出乱, 可不是这样。
傅诤将写了一半的课业递给小厮时,小厮没接住,他又松了手, 这下他手上的几张宣纸和那两本书哗哗散开落在地上。
有一张恰好就落到了闻焉脚边。
闻焉弯腰替他捡起,眼睛不经意一瞥间, 想不到竟在那纸上见到了一些熟悉的字眼。
闻焉收回了要递还给傅诤的手,将文章在眼前完整地展开, 细细默读起来。
文章只写了一半, 里面却内容丰富, 其中涉及到西江城码头利国利民之功, 又论述了颍州的饥荒,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西江城那部分已经写完了,颍州的初初写了个开头。
“陆姑娘?”
傅诤唤她。
他朝她伸手, 想要回那篇文章。
闻焉看完了还给他, 没说什么。
傅诤向她道谢,正要把东西收好,崔绍远这时想起了什么一样问到:
“陆姑娘是颍州人?”
闻焉:“是。”
“听闻颍州去年欠收, 今年刚一开年,就闹起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
崔绍远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闻焉,停顿了片刻又话锋一转,
“我们外人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真真假假也分不清,陆姑娘是颍州人,能否跟我们说说颍州的真实境况?”
崔绍远对她不信任,因傅诤的缘故来试探她,闻焉看得出来。
她本不想回答,但想起傅诤那篇写了一半的文章,闻焉端起新上的茶喝了一口。
夏季天热,大些的茶楼上茶多是把泡好的茶用冰镇过,让其彻底变温变凉才给客人送上来。
闻焉喝得这杯温度便正好。
干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润,闻焉放下茶杯慢声道:
“傅公子方才的文章上关于颍州的那一段错了。”
傅诤和崔绍远双双愕然。
回过神来,傅诤连忙抽出才收好的课业,细细看起来。
在他看时,闻焉道:
“你的文章上说颍州出事,是天灾有之,人祸亦有之,这一段全错了。”
傅诤蓦地抬头看她,目光灼灼:
“请陆姑娘赐教。”
闻焉:“傅公子可知道,颍州产粮,有大晋粮仓之称,每年从颍州出去的粮食能养活大半个天下。”
傅诤:“是,我知道。”
闻焉反问他:“既然年年都有余粮外卖,又如何会因一季的粮欠收,就导致整个颍州的百姓活不下去而外逃?”
傅诤一怔,一时回答不出。
这个问题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想了想,很快他有了头绪:
“是因为颍州的粮全握在了乡绅豪族之手?”
闻焉未有说他对了,还是错了,她道:
“之前崔公子问我,颍州是不是饿死了许多人。”
崔绍远嗯了一声。
闻焉:“颍州死的人不计其数,有饿死的,还有自相残杀,人人相食而死的。”
茶楼内很热闹,人声鼎沸,可傅诤和崔绍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蹿了起来。
二人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闻焉继续道:“颍州没有粮了。”
准确的说,颍州所有的粮食都在杜青霜一个人手上把持着。
闻焉没有说这后一句话。
傅诤还是无法相信:“怎会如此?”
他想起了之前在宛都看见的流民,想起了老师说的话,父亲说的话,脑中一片混乱。
还不待他想清楚,闻焉接下来的话更是如一记惊雷在他头上炸开:
“颍州重税,比之大晋其他地方足足多了一倍还多。”
“你说什么?”
崔绍远由于太过震惊,声音大了起来,引起了周围两桌人的注意。
但他也顾不得了。
他定定地看着闻焉,脸色铁青,话里暗含警告道:
“陆姑娘慎言,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闻长宁:“我三姐姐才没乱说,那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
闻焉不解释,她只在最后下了个结论:
“傅公子你的文章错了,颍州的灾是人祸,不是天灾,另外你应当表述为颍州之乱,而不是颍州之灾。”
傅诤捧着自己的文章,那纸上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变得扭曲起来,它们慢慢弯延成了一个个的人,死掉的人。
他只觉手中薄薄的宣纸陡然沉重起来。
闻焉说完那最后一句话就不再说话了,她安心地品茶吃点心。
傅诤是学子,是士子,她今日这番话要起作用,要不了多久,宛都的读书人之间就要起风波了。
端看傅诤这篇文要怎么写了。
可惜她那位大哥不在,否则应当能说出更加振聋发聩之声。
她这一出,总归是临时起意,顺手为之。
若不能达到效果,就权当她说了几句闲话吧。
闻焉悠悠想到,恰在这时,茶楼的伶人上台了。
整个大堂一静,紧接着,伶人们奏响乐曲,歌姬开始吟唱。
曲子很好听,闻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过了许久,这一曲快要唱完时,沉默了许久的傅诤忽然道:
“天下不安,民生煎熬,这一曲不该唱。”
闻焉眼睛还盯着台上,口中问道:
“为何不该唱,伶人不唱曲,没有工钱,买不起口粮岂不是要饿死。”
“天下之乱,百姓之苦,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与他们何干?他们自己就是那受苦的百姓,你不该苛责他们。”
“澹容没有苛责他们。”
崔绍远代傅诤解释,
“这一曲原是赞扬当今圣上和皇贵妃之间的天定情缘。”
刚知道了颍州民不聊生,苍生涂炭的惨状,转头又听皇帝和贵妃之间的情曲,何其讽刺。
闻焉恍然:“原来唱的是这一出,难怪唱的情意绵绵,缠绵悱恻。”
崔绍远咬紧了牙关,眼中一丝戾气闪过:
“我早晚要杀光这些畜生。”
说话间,他握着茶杯的手一用力,啪地一声脆响,茶杯碎成了几瓣。
乐曲和吟唱之声正好停了,叫好声和鼓掌声响彻整个茶楼,掩盖住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傅诤这时抬眸看向闻焉,喃喃道:
“陆姑娘说的对,伶人亦是百姓,他们不该被诘问。”
有什么东西在傅诤心里悄然生变,只是那变化太微弱,也埋得很深,他暂时无法窥见。
在茶楼待到晌午,傅诤做东,请了三人去随云楼去吃鱼。
随云楼是宛都最有名的几大酒楼之一。
它以做鱼而闻名燕州。
闻焉尝过后才知果真名不虚传,
随云楼做的鱼,其中一道名为鱼生,是活鱼宰杀以后,洗净直接片下鱼肉,沾料食之。
那鱼肉入口鲜甜,不见丝毫鱼腥之丝,风味极佳。
除此之外,其他几道鱼也是各有各的特别之处。
闻焉样样都很喜欢。
用过饭后,崔绍远像是有什么事,急匆匆就走了。
由傅诤送闻焉二人回了客栈。
本不用他送的,奈何傅诤很想知道闻焉的住址,便生平第一次厚着脸皮假做没听懂她们的话,跟着去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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