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焉没有否认,她也不跟善谋绕弯子了。
善谋人如其名,跟这样的人说话有时候不需要试探是什么,她肯定地说:“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善谋目光挪到戏台子上:“老夫不能说。”
闻焉:“人是你藏起来的?”
善谋微微颔首承认了。
闻焉微挑了下眉,然后没有再问反倒跟善谋一样,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
两人都不再说话,信缮安静乖巧地站在爷爷身边,尽管眼中有疑惑一闪而过,但并未开口多嘴。
一出戏不长不短,约摸一刻钟以后,随着戏台上女子用剑抹了脖子殉情为结局。
这是一出悲剧,但唱戏的人身法实在了得,漂亮,最终竟也博得个满堂喝彩。
闻焉看得意犹未尽,她边鼓掌边问身旁的善谋:
“这批兵马有多少?”
善谋搭在茶杯上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姑娘,老夫只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问。”
一条命,一个问题。
这是方才他们达成的共识。
闻焉看向他。
善谋:“除了不能回答的,其他的皆可。”
二人像是如先前一样达成了某种共识,闻焉没有问什么不能答。
她也的确如善谋所说,好生想了一番,然后同屋里唯一站着的信缮说:
“你去跟负雪说,把册子拿过来。”
信缮一愣,下意识看向善谋。
善谋对点头,示意他听闻焉的。
信缮便低头应下:“是。”
门外一直有人候着,信缮一出去,立刻就有人上前询问。
信缮便向他传话,那人听后没有耽搁,匆匆下了楼。
信缮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皱,又在原地停留了会儿,他转身回屋。
屋里的两人也没闲着,谈天说地,场面和谐。
这样的场面其实很奇怪。
一老一少两个分明是敌人,但偏偏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茶闲谈。
再一听那话,更是百无禁忌。
从方才那出情情爱爱的戏聊到当今皇帝无能,薛国公残忍。
那每一句话放出去都是能让人掉脑袋的,二人却似浑然不觉。
不仅如此,信缮还看见自家爷爷眉目舒展,眼中浮现出愉悦之色。
爷爷很喜欢她。
信缮脑中窜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他就想,可惜二人遇见的太迟,否则爷爷现在辅佐的人会是她。
信缮面上虽没露出异样,可善谋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看向似乎同样看穿了孙子的闻焉:
“小子不懂事,爱瞎想。”
闻焉不置可否,舀了口酥酪吃。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又不失力道。
像是刻意在提醒门内的人。
闻焉不等她敲门,就扬声道:
“进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负雪的身影出现。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到闻焉身边,随后对二人见礼:
“姑娘,老爷子。”
说罢,她看了一眼闻焉,在她的示意下将手里的册子交到了善谋手里。
“老爷子,手段高明,薛国公的产业我们清查了一遍,仍没找到最有钱的那个,所以劳烦您老人家看看。”
负雪态度恭敬地说完了这些话。
信缮有些没听懂。
为什么要找最有钱的那个,而不是最赚钱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闻焉比起负雪更为直接地说:
“薛国公养兵马的钱放在了哪里?”
善谋倒是不意外她这么问:
“姑娘是想釜底抽薪?”
“不是。”闻焉否认,“我是在讨债。”
她说,“他追杀了我这么久,我吃了很多苦,先向他讨这第一笔,老爷子觉得不合适吗?”
先讨第一笔,后面的慢慢来。
闻焉自认不是个肯吃亏了性子。
对于她的话善谋并没有试图辩驳,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册子,速度不算慢,很快就看完了。
负雪见状询问:
“老爷子,怎么样?”
善谋:“没有。”
负雪表情一滞:“没有?”
她看了一眼闻焉的表情,随后开始细想册子里有没有记漏的。
“别想了,不在明面上了。”
善谋看了她一眼,随即道,
“拿笔来。”
负雪回过神来,心下一松,忙去取笔沾磨送到善谋手中。
善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执笔在空白处落下墨迹。
第142章
负雪俯身看去, 待看清纸上的字后,她一愣,随即低声念到:
“富贵钱庄,粮丰米行。”
一个钱庄, 一个粮铺, 光论这两间铺子的名字实在平常, 看不出什么特殊的。
况且光是京城都能找出不下两个叫富贵的钱庄和叫粮丰的米行。
负雪记得薛国公名下是有米行和钱庄的。
但绝不是这个两个。
所以薛国公养兵马的钱粮真放在这两个地方?
负雪不怀疑善谋在骗他们,犯不着。
何况,这要是老爷子的手笔也不稀奇了。
老爷子最擅长做这些出其不意的事了。
思及此, 负雪直接问到:
“敢问老爷子,能细说一下, 这两个铺子是哪条街上的?”
一边问,负雪一边回想, 那些有可能的地方。
她正想着, 那边善谋微微阖眼吐出两个字:
“全部。”
负雪:“?”
负雪微微睁大眼。
此时她忽然想起, 京中叫这两个名字的钱庄和粮铺是有几个, 但似乎跟其中其他的铺子比起来,那些铺子加起来都排不上号。
而像这样的,京中还有不少。
粮铺, 钱庄, 金铺等等都有。
毕竟没读几日书的百姓,取名就喜欢取这听起来就吉利的名。
所以那几家钱庄粮铺算不得起眼。
任谁也不会将几家上不得台面的铺子跟薛国公联系在一起。
负雪越想,眼睛越亮, 恨不得从老爷子口中将其中关窍全部掏出来。
“老爷子……”
“老夫不能说了。”
善谋打断了她的话。
都是聪明人?
再说就当全说了。
即便双方有交易,但善谋以为说到此已经足够了。
负雪见老爷子当真闭口不言,便转头去看闻焉。
闻焉没说什么,她伸手拿过那本册子垂眼看去。
也不过短短两行字, 一眼看去便尽收眼底。
粮铺,钱庄。
粮铺?
闻焉看着册子上的粮铺二字,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语气平常地开口:
“颍州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善谋蓦地睁开眼看向她。
负雪也是一怔。
颍州惨剧,当初她亦是见过的。
人人相食,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负雪记得当初闻焉在溪县大开杀戒的样子,如今想来仍是心惊。
此时闻焉脸上虽还带轻淡的笑意,可负雪还是从她的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杀意。
她毫不怀疑,只要善谋现在敢点头,眼前姑娘就能在瞬息之间拧断他的脖子。
一股寒意从后背蹿起。
负雪忍不住为善谋捏了一把汗。
幸好,她下一刻就见善谋轻轻摇摇头:
“薛国公身边不是只有老夫一人。”
说着善谋也叹息一声,
“老夫算得上国公爷的心腹,可国公爷的心腹有很多。
当初老夫主张以银换粮,富贵钱庄就是为此准备的。
可惜,老夫献策,国公爷也不是什么都听。
比起花银子买的,国公爷更喜欢不要钱的。”
他早有预感,这法子将来会出大问题。
奈何当初薛国公不愿意听他的。
善谋无奈,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尽量替国公爷收拾残局。
闻焉听后还是有些不满:
“是吗?”
善谋苦笑:“不管姑娘信是不信,老夫将来或许免不了一死,待将来事了,你自然可知道老夫所言是真是假了。”
“爷爷。”
信缮有些紧张地往善谋身侧靠了靠。
善谋一身豁达,无甚在意地拍了拍信缮的手。
他一生所愿不过是想施展毕生所学。
在薛国公身边,他已差不多得偿所愿,将来是什么下场,他早已不在乎。
闻焉将册子放在小几旁,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懒散道:
“不是不信你,就是有些不高兴。”
颍州的事桩桩件件都令她不高兴,现在提及也很不高兴。
片刻后,闻焉道,
“善谋,不管颍州的事你有没有插手,但你帮了薛国公,将来我都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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