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谋默然不语。
闻焉勒了勒缰绳，一夹马腹就要上前。
然而善谋是绝不会让她再进一步。
离得太近，他更没有把握能把人拦住了。
他面色发沉，直接喝道：
“放箭。”
一声令下，只听得嗡鸣声响起，万箭齐发。
闻焉勒住马未动，眼见密密麻麻地箭矢在夜色里闪着幽光，向雨滴一样冲他们面门而来，她身后左右忽地跃起几道身影。
几人身轻如燕，闪转腾挪间刀剑一挥，动作行云流水便将无数箭矢挥落斩断。
善谋认出了那几张熟面孔，他没有声张什么，只沉声吩咐道：
“继续。”
而此时闻如清已完成部署，令兵卒执盾前来挡在最前。
这一队兵马所用军器，皆由宓阳调来。
其中不乏当初半闲斋的那位巧夺天工改善过后的兵器。
这盾便是其一。
几乎近人高，且下方特意设置小机关，能使几面盾拼接垒叠，成这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完全抵挡住外面的箭矢以后，闻如清下令举盾前进。
于是一众兵马，以一种所向披靡的姿态继续向前推进。
面对这一幕，善谋神色不变极为镇定，他只淡淡对身侧守将吩咐道：
“拦住他们。”
“是。”
守将立即命人召来了早已挑选出的箭术最好的手下。
很快，一支火矢从天而降，扎入下方大军脚下。
哄一下，火势瞬起，从箭头而起向左右延绵至宫墙尽头。
那火蹿一下蹿得极高，执盾的士卒一个不防，险些被烫个正着。
闻焉有些可惜：
“慢了一步啊。”
差一点就能踏过火油，清理出一个口子了。
有火油助势，火势愈发高涨难以再进一步。
趁此机会，城楼上的弓箭手又换了一批，盾后的众人只听得铁器碰撞的铮铮铁鸣声。
箭雨密集，毫不给人喘息之际。
幸而很快，闻如许也做好了部署，无数支弩箭从铁盾预留的小空洞中射出。
双方一来一往，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拖了些时间。
负雪不耐被如此压制，提议道：
“姑娘，我可以带半闲斋的诸位硬闯过去。”
半闲斋个个身怀绝技，负雪自负区区一堵城墙拦不住他们。
闻焉倒是很有耐心地安抚她：“再等等。”
“姑娘……”
半闲斋有人欲要再说什么，负雪抬了抬手阻了那人接下来的话，然后收了剑势，转头温柔应下闻焉的话：
“是，姑娘。”
负雪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隐忧。
老爷子明知道这一战必败，却仍设下一局与姑娘相抗。
以她对老爷子的了解，如此大费周章定不会是在做无用功。
细想来，老爷子今夜只怕做的是一个拖字决。
只要薛国公抢夺先机，先让朝臣认下储君，朝臣就不会三心二意，先后认下两个皇帝。
一旦薛国公成事，他们就麻烦了。
总不能真成了反贼吧。
负雪所担忧的，正是其他人感到不安的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谁也没注意到，城楼上，一辆重弩被推了上来。
巧夺天工在半闲斋多年，能在宓阳留下那么多机关武器，自然在京城也留了不少。
如今自然是要拿出来对付闻焉的。
隔着厚厚的铁盾，闻焉的耳朵捕捉到了沉重的车轮辇在青石板的沉闷声。
入耳的声音有很多。
刻意放轻的脚步，杂乱的交谈声，短兵相接及拉弓之时的嗡鸣声……
闻焉从中抽丝剥茧，寻见了那一星半点的声音。
她心念一动，众人都未看清她是怎么动手的，只见前方铁盾竖起的铁墙被一支手腕粗细的弩箭破开。
巨大的冲击力彻底打乱他们的防卫，紧随其后的便是密集箭雨倾泻而下。
紧要关头，一道身影飞身而起，起跃间婉若游龙，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化解了这场危机。
同时借力打力，将火墙撕开了一道口子。
闻焉单手握着弩箭，轻盈落回马背。
那一道漂亮的身姿，看得众人眼中发亮。
负雪脸上盈着笑慢慢仰头看向城墙上那道苍老的身影，剩下的甚至不需要她说什么，半闲斋一众人默契地一抽马鞭，驾马顺着破开的火墙口子直冲城墙之下。
闲斋打了前锋，其他人自不会落下。
大批人马紧随其后，弓弩云梯齐上，一时间宫门外乱做一团。
与此同时，嘉元公主被薛国公的人找到了。
第176章
嘉元公主脖子上架着刀, 被两人从偏殿押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国公一党见状皆是一喜。
众所周知，皇帝极为宠幸何皇贵妃，连带这位小公主也得十分得他宠爱。
虽没找到何妃，这小公主倒也能拿捏皇帝。
不需薛国公出声, 众人不约而同停了手看向皇帝。
然而皇帝见此情形并未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嘉元公主被抓, 他似乎早有预料。
甚至何妃……
皇帝中毒已深面色灰白, 身上透着股死气
他看着嘉元公主轻叹一声：
“嘉元啊。”
嘉元公主眼眶瞬间湿了，她微微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细嫩的皮肤被刀刃蹭破层皮, 渗出血痕。
她皱了皱细眉唤道：“爹爹。”
皇帝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一只手搁在膝上, 佝偻着背，看向嘉元公主满眼慈爱：
“怎的不藏好些？”
嘉元公主呐呐没言。
皇帝继续问：
“你母妃可好？”
嘉元公主：“母妃很好。”
皇帝了然, 皇贵妃没有事, 被抓的只有嘉元公主。
虽然奇怪, 何氏为何能护住自己却没能护住女儿, 但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可问的。
他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面上浮现出痛色, 再对她开口时神情愈发柔和：
“嘉元, 爹爹不能让你二哥继位。”
他的嘉元是个聪明孩子，不需要跟她解释太多，她也明白他的意思。
嘉元公主当然明白, 然而他话一出口，不仅是她，二皇子和薛国公一党通通变了脸色。
皇帝没管其他人，仍安抚着嘉元公主：
“薛国公犯上作乱, 你二哥伙同皇后给朕下毒，这天下，爹爹绝不能交给他们。
你是大晋公主，受百姓朝拜供养，嘉元你不小了，也当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了。”
嘉元公主脸白了下去：
“爹爹，我怕。”
皇帝：“莫怕，不疼的，一会儿爹爹和娘亲就来找你了。”
嘉元公主盯着高台上油尽灯枯的父亲，目光中惶恐害怕慢慢淡了下去：
“爹爹，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他早就打算让她还有母妃一起去死了。
只是为了给将来的储君铺路。
大殿中其他人也是万万没想到，传闻中最受宠的皇贵妃母女竟然拿捏不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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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善谋自然不会让皇城门轻易被攻破，即便火墙被迫，他仍留有不少后手，这让一开始信心满满的半闲斋一众人苦不堪言。
城墙门久攻不破，城墙内外已垒了一层一层的尸首。
就在这混乱之际，宫墙外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城门忽地被打开了一道缝。
一只带血的手从里伸出来，奋力一掰，昏黄的火光下，几个狼狈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被人逼着倒退了出来。
他们个个身上带伤，手中握剑背靠背左右应付着门内不时刺出的长刀长枪和箭矢。
瞧得出来已是勉力，若在无人支应，他们几个的命也就交代在这了。
便是在这绝望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几人只觉银光闪过，刺耳的铿锵声响起
一柄长枪，一枪劈断了向他们砍来的长刀。
几人眨了眨眼，僵住了脸皮肌肉不自觉抽动了下。
火光明明灭灭，周贺盯着那人的侧脸，认了出来：
“姑娘。”
闻焉目光轻移落在他身上：
“周贺，许久不见。”
周贺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定了，他摸了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个笑来：
“周贺不负重托，前来恭迎姑娘入宫。”
周贺身边跟着的手下同样觉得欣喜。
这几人也算是熟面孔了，当初在溪县闻焉也都见过。
短短两句话倒也没耽误功夫。
城门内一众官兵见识不对，直接舍弃继续追杀周贺等人的念头，直接关宫门。
然而门一开，就不是想关就能关的。
闻焉目光一瞥，手腕翻转，周贺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声闷响。
闻焉手里的长枪狠狠钉入宫门之上，硬生生顶开了那两扇厚重威仪的朱红色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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