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瑜低低发问:“皇姐怎么又像不好了似得?”
“芷儿!”
苏皇后惟恐不已,过来便捉住纪清芷的手,忙不迭追问:“怎么了这是?又身子难受了?”
柳秀为纪清芷顺了好一会儿气,她这咳嗽声才消弱几分,终是能说出话来。
“母后,请人离开吧,我累了。”
纪清芷闭了闭眼,苏皇后回身便与梁晋、湛瑜两人道:“你们回吧。”
梁晋点点头,抱拳便退离了内殿。
湛瑜跟着他小跑离去。
广阳宫再度恢复宁静。
苏皇后抱着纪清芷,又搀扶她睡下去,温热的手心覆在她额上,滑落到耳侧,将凌乱的发抚顺。
“芷儿,可要睡会儿?”
“母后,我心口好难受……”
纪清芷弱弱一句,瞧出她眼角泪花点点,苏皇后真心疼坏了,只想抱着心肝女儿安慰,亦或替她受这个苦。
“母后,我不要嫁去南梁。”
纪清芷蹭蹭苏皇后的手心,嘟囔哽咽:“死也不要。”
“谁同你说的?”
苏皇后立马板起脸,冷眉道:“便是陛下在这儿,说了这话,我也不会允。你是我的女儿,就该在北周享一辈子荣华,我绝不会让你去南梁受苦。”
“母后,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纪清芷与苏皇后撒着娇,像在求证,“我哪儿也不想去。”
“好,那就留在母后身边,一辈子。”
苏皇后哪里会不依着她,“你愿意做什么,母后都答应你。”
纪清芷安心的笑着颔首,复而她又再问一遍,“母后,若是南梁……真有意求娶,你就在北周替我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吧。”
“浑说胡话呢,他敢!不会的,我的好芷儿明日就能好起来,一切睡醒都会过去。”
苏皇后抚摸着纪清芷微凉的脸,“不去想那些不好的,母后会在这守着你,你只管安心的睡。”
问过三回,纪清芷不再问第四遍,这次她沉沉睡了过去。
……
七日之后,纪清芷的病气已是大好。
一早白芨便将药碗端来,见纪清芷皱眉不悦,她笑着就道:“皇后娘娘叮嘱过了,公主殿下若要出宫,需得吃了这碗温补的药。”
纪清芷叹口气,终还是捏着鼻子将药一口喝尽。
柳秀旋即端上果碟,里头果然是湛萧寻来的酸果。
纪清芷抬到半空的手顿了顿,还是从中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柳秀将余下的收入罐子,嘴里絮絮叨叨:“殿下要出宫乘车,还是将这个捎上,嘴里若是涩,便吃上一颗。”
白芨补道:“要多加一件薄袄,莫要凉着。”
纪清芷莞尔:“我哪有这样脆弱?”
“皇后娘娘可亲口交代过,马虎不得。”柳秀一板一眼。
难得广阳宫性子最温和的柳秀都说出这话,纪清芷不得不听,离宫之前便又让白芨添了一件薄绒短袄。
日子已进十一月,天眼见的凉了下来。
纪清芷坐肩辇到朱红正门停下,再换上马车,一路往苏家而去。
因着苏皇后的缘故,马车一抵苏家,门房便一眼认出,亲迎纪清芷入了府邸。
听苏皇后说苏莳病气大半个月了还未好,纪清芷担心不下,便主动前来苏家探望。
纪清芷直言自己来探望表姐苏莳,苏家的下人便领她穿过长廊,一路直达东面的槐花院。
这是苏莳还未出嫁时便住的院子,前些日子苏莳和离后便搬回了苏家。
院内很是幽静,门窗紧闭,瞧不见屋内一分,纪清芷刚入院门,便有沉闷的咳嗽声自屋内传出,她心下焦急,脚步又快了些。
槐花院的丫鬟早入内禀报,这会儿已是将房门推开,引纪清芷入内。
挑过珠帘,纪清芷瞧见床榻之上卧床不起的苏莳。
苏莳还想就着丫鬟的手坐起来,纪清芷已是快步走去,将人摁回被中。
“表姐!”
纪清芷径直在床边坐下,她捉着苏莳的手,只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块凉玉。
半个月不见,苏莳消瘦的不成样子,脸颊凹陷,人也失了大半光泽,她是连挪动半步的力气也无。
纪清芷忧心忡忡,“怎么病成这副样子了?”
苏莳摇摇头,张口想说话,但嘴唇干裂的厉害,她抿了下嘴,还是没出声。
“表姐,我都听母后说了。”
纪清芷叹了口气,“从卫家离开,你该高兴的,你与殷殷脱离了苦海,再不必受卫家的磋磨,只是……只是,你怎么这般的想不开呢?”
苏莳还是摇头,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她没吭声,但唇间的呜咽声止不住。
“表姐,你是在后悔那时亲手斩断了一段缘分,又是你自己择的卫家,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苏莳哭得更凶,她握紧纪清芷的手,连眼睛也睁不开。
“兴许换一条路走会更好,但是……”
纪清芷说着,无比坚定:“谁也不知那条路是会更好,还是你终归还会后悔。”
苏莳还是不住的摇头,眼泪纵横。
“表姐,你心中有难处,但怎可以这样对待殷殷?”
纪清芷突然扬声,不觉也夹了泪意,“殷殷才这般大,与当年的我同样,你忍心她才失了亲爹,再见你……见你毫无活下去的念头!”
像被这一句惊醒,苏莳止住哭泣,她“啊、啊”地嚷了两声。
“表姐,殷殷只有你了,她不能没有你。”
纪清芷抹去眼角的泪,这种时候她不想哭,“便是为了你的亲生女儿,你也该挺过去,离了卫家,该是大好日子的,不是吗?”
苏莳终于能平静下来,她睁开眼凝望纪清芷,那双透亮的眼里恢复了几许光亮,眼泪不再掉下,唯有泪痕留在了脸庞。
“表姐,该悔恨的日子不是当下,那时你已做出决断,便不要再回头看,朝前走吧。”
纪清芷用帕子为她擦去泪痕,压低声音,温柔且耐心。
“你先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走前,纪清芷为苏莳又掖好被子,又多瞧了几眼,这才轻手轻脚的离了内室。
待槐花院的主屋房门闭起,纪清芷立在院中深深呼了一口气。
今日格外的冷,吸入鼻腔,冻得她骨头发颤。
纪清芷问身边的柳秀:“殷殷在哪?”
“这会儿应在偏屋玩耍。”
没有迟疑,纪清芷抬脚往偏屋去。
她到时,苏明知正陪着卫殷搭木头,两人一大一小就大咧咧坐在内屋地上,卫殷抓了小木马朝苏明知身上丢,苏明知“哎哟、哎哟”地唤着。
再一扭头,便见纪清芷踏入,她一来,似照亮整座屋子。
而卫殷一把丢开小木马,便朝纪清芷扑来,小姑娘只有纪清芷腿高,却死死抱住她的腰肢,哭得昏天黑地。
“姨姨,呜呜呜……爹爹不要我了,娘亲可是也不要我了?”
“殷殷,你娘怎么会不要你?”
苏明知慌得不行,跑来就要哄,“舅舅不是同你说了,她只是生病,见不得你。”
“呜呜呜呜,姨姨,我娘不要我了,她不想要我……”
小姑娘什么都知道,苏家都想瞒着她,可卫殷心思灵,怎会察觉不出一星半点儿。
纪清芷回抱住卫殷,努力忍住情绪,温声问:“殷殷,你信不信姨姨的?”
“我信,呜呜……”
卫殷埋在纪清芷腰间却不肯抬头,她哭得结巴:“姨姨说的,我都信。”
“那好,你信我。”
纪清芷蹲下来,与她对视,“最迟明日,你娘亲便会见你。”
“芷表姐!”
苏明知高呼:“我姐她……”
纪清芷瞥眼去:“不碍事的,我都和表姐说了。”
卫殷双眼红红的,“姨姨,呜呜,当真吗?”
“真的。”
纪清芷摸摸卫殷的小脑袋,又觉得这桩卫、苏两家破裂,对年岁尚小的卫殷最是残忍。
卫殷揪住纪清芷的衣袖,依偎过去,“姨姨,那我信你。”
“好。”
纪清芷干脆坐下,陪卫殷搭小木马,“那殷殷不哭了,我们今日就将这个拼起来,可好?”
“好!”
卫殷绽了一抹笑容。
整个半日,纪清芷便留在苏家陪同卫殷玩耍,直至日落黄昏,天色渐暗,苏明知提了一句。
“芷表姐,你该回宫了。”
纪清芷瞅了一眼天,是有些晚了的。
卫殷这头还不情愿,小姑娘就拽着纪清芷的衣袖不撒手,苏明知劝了又劝,“殷殷乖,你姨母可不能留宿苏家。”
“那我下回再来。”
纪清芷摸摸卫殷的脑袋,她不是没瞧见小姑娘殷切的目光,但眼下不得不回宫。
苏明知便亲自送纪清芷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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