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算再恨你爸,这几年帮你平事儿也花了他十几万了吧?肆易啊,做人留一线,差不多够了。”
“不够。”蒋肆易嚼一口凉馒头,“这才哪到哪儿。”
老太太脾气暴躁,没多少耐心,一听他这话马上动了怒:“怎么着?还没完了?你再这么作下去就要进派出所了知不知道?到时候案底一留怎么考大学?要真这么恨,你就长骨气,出人头地,以后给你爹做领导,你指东他铁定不敢往西。”
蒋肆易嗤之以鼻:“做他领导,我嫌晦气。”
“你……”老太太气得长出一口气,“咱今天好好分析分析,你妈是癌症死的,怨不着别人是吧?就算你爸没两天就再娶了,那也是符合道德规范的。所以你恨什么恨?你要恨、要怨,不如怨你妈命薄。”
话音刚落,桌子“哐当”一声掀翻在地。
碗盘尽碎,蒋肆易抿直唇角,整张脸冷下来:“老太太,你儿子符合道德规范,我可不受那东西约束,奉劝你,说话客气点。”
老太太扶墙起身,拐杖捣得地面咚咚响:“好好好,我管不了你,你赶紧考大学走人,有账找你爸去算,别在这跟我耍横!”
蒋肆易没再说什么,揣着一肚子冰凉的饭菜,还穿着那件湿衣服,转身出门。
雨还在下,他沿着笔直的柏油路向前走,田野蛰伏在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很近,但其实都很远。
今晚大概又得住网吧了。
蒋肆易抹掉脸上的雨水,准备转弯去另一条街,脚却没有挪动。
迷离雨夜中,穿着黄雨衣的女生正骑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朝他靠近。
那车摇摇晃晃,带的人也颤颤巍巍,一人一车在冷风中哆哆嗦嗦了半天,然后好巧不巧地摔在了蒋肆易脚边。
第二章 她想从老虎身上拔毛
云湾镇没有秘密,赵昭知道蒋肆易所有的事。
十二岁少年从省城来到小镇做的第一件事,是踩着滑板去派出所报警,称他爸要杀他。
作案手段也有详细描述,他们跟着中介去实地看房,十楼,蒋肆易从卧室的开放阳台坠落,掉到八楼空中平台,捡回一条命。
他坚称是父亲从后面把他推下去的,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有一岁半。
据说蒋肆易出院后每天想尽办法对还不会说话的弟弟“严刑逼供”,家长实在忍无可忍才把他送来了云湾。
所有人都将此当成笑话。
这当然是笑话,毕竟云湾镇谁人不知蒋主任有多善良可靠——
大学毕业在省城安家立业,妻子患癌几年他不离不弃,老母亲住的两层小楼是他出钱盖的,镇上有谁去省城看病办事他忙前忙后打点,再婚后仍然将前妻生的儿子留在身边照顾,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
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要杀自己的儿子?
赵昭见过那位戴着银框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他穿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对大家的同情报以无奈的苦笑:“没办法,孩子被我和他妈惯坏了。往后肆易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还得请各位乡亲多多担待。他妈走得早,我总觉得对他有亏欠。”
那之后,仿佛为了证实那位蒋主任的预测,蒋肆易确实做了许多出格的事。
打架斗殴已经算不上稀奇,糟蹋果园,祸害农作物,还曾带人把一群鸡鸭赶上山,美其名曰放生田园……
有段时间,他养了一条大黑狗,整日和狗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传言他买活鸡给狗吃,看着狗把鸡脖子咬断鲜血喷洒时会放声狂笑。不过没多久狗得病死了,蒋肆易拖着黑狗的尸体找了片林子埋了。
总之,不管多么离谱、可怕、丑恶的事,只要关联上蒋肆易的名字就都能变得合理。
因为他是云湾镇公认的疯子。
疯子的言行举止惹人发笑,却也令人忌惮。所以,无论对蒋肆易有多不满,骂声也只在人后。大家怕他,怕到如果你对五岁以下的小孩使用“蒋肆易要来抓你了”这种威胁,一定屡试不爽。
因此,黑漆漆的雨夜,砸在自行车身下的赵昭,望着对方被闪电映亮的阴沉脸,心里也很慌。
蒋肆易充分观赏完她的狼狈相,才问:“起不起?”
赵昭哪敢麻烦他,嘴里说着谢谢我自己起就行,结果才刚抬半个身子就又脱力地跌坐在地。
摔得比她想象中严重。
“麻烦。”蒋肆易弯腰,一手扯自行车,一手扯赵昭的衣服袖子,轻轻松松将人捞起来。
赵昭忍痛站稳,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瑟缩地瞟向蒋肆易。
这么怕他,竟然还不跑?
雨又变大了,湿卫衣黏在身上,蒋肆易有点烦,瞪她:“几个意思?想碰瓷儿?”
“不是不是。”赵昭连忙摆手,看着他,张张嘴,又合上。
蒋肆易耐心耗尽,开始凶人:“有事儿赶紧说。”
赵昭没再纠结,撩起雨衣下摆,从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塞他手里:“你擦擦吧。”
蒋肆易还愣着呢,她就又骑上那辆破车,歪歪扭扭地离开了。
拐角才有路灯,蒋肆易走过去,摊开掌心。
是条手帕,浅蓝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粉红猪。
他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擦的,这么大雨,擦了还是会湿,多此一举。
但是手帕不知道是什么布料,握在手中格外柔软,蒋肆易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
差点儿呕出来。
……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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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口水巾怎么又少一条?”母亲端着脸盆往棚屋下面的晾衣绳上晾衣服,见赵昭洗完澡出来,抬头问她。
赵昭擦着头发,淡淡回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东西随便丢,以为挣钱多容易呢?”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出口,母亲开始没完没了地数落。
赵昭静静听着,忽高忽低的声音融进夜晚没完没了的雨里,她已经不会觉得厌烦。
毛巾搭到一旁,赵昭随便将湿头发绑成低马尾,伸手去帮母亲晾晒剩下的衣服。手起手落,活干多了,她动作很利索。
有人帮忙,母亲终于分出心神关心赵昭鬓角的伤:“这么深一道口子,怎么弄的?”
“摔的。”
母亲沉默几秒钟,不知为何又来气了,她抬脚将脸盆踢到一旁,眉头也皱了起来:“你少给我摆脸子,你答应给人买鸡腿,自己又忘了,赖谁?再跑一趟也是你活该。”
赵昭想说她没答应,但她知道,这话出口肯定免不了又要引来一通责骂,最后以母亲气急败坏的“你是姐姐你就得怎样怎样”收尾。
这话她从小到大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音节都像她的老朋友,它们自母亲口中蹦出来,然后一个个钻进她脑袋里、心里,大摇大摆啃噬赵昭的神经。
她是姐姐?
赵昭有时候很想反问母亲,她是姐姐吗?
从七岁开始,喂奶、换尿布、哄睡,她用细瘦的胳膊圈住一个胖墩墩的幼童,承受他频繁的、随时到来的情绪崩溃,忍耐一切。
这居然是姐姐应该做的事。
赵昭并非不理解父母的辛苦,她身为家庭中的一员,也愿意尽一份力,但显然,母亲对她的要求太高了。
她一直记得,小弟出生的时候,亲戚们都说母亲想不开,家里已经俩孩子了还生,带起来麻烦不说,还得交罚款。母亲当时是这么回的:“罚就罚了,以后我儿子出息了多少钱都能给我赚回来。而且小昭现在大了,带小孩正好,根本不用我管。”
那是高一寒假,母亲为了保证睡眠不耽误白天干活挣钱,夜里便把婴儿交给她照看。四小时冲一次奶粉,赵昭只能趴在桌子上睡,醒了就抓紧时间温几页书,做几道题。
高中不再属于义务教育阶段,要交学费。通常,赵昭用背带背着小弟,把饭做好,再将厨房收拾干净,家里能洗的全都洗完晒好,然后她才会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提起要交学费的事。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会在拿出钱包时唉声叹气,与之前谈论超生罚款时的豁达全然不同。仿佛对赵昭,只该榨取、索要,给予和付出就是血亏。
但明明镇上的人都说,赵昭父母生了赵昭,真是做了桩够本的买卖呢。
衣服晾完,回到堂屋,母亲仍在喋喋不休,赵昭倒了杯水给她,然后去厨房洗碗。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她忽然想起蒋肆易。
想起他臭着一张脸说:烦。麻烦。破车。破煤气罐……
想了很久很久,赵昭抬起头,对着挂满油渍的瓷砖墙,很小声地说了句:“破地方。”没过瘾,憋了半天,上牙齿轻碰下嘴唇,十七岁的赵昭生平第一次道出那个字——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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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课,月考试卷发下来,赵昭看了一眼,夹进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