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有同学跟他打招呼,蒋肆易点点头,脚下步子飞快,连人是谁都没看清。踏进小卖部,将其中一盒蛋黄酥丢给柜台盘账的老沈头,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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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熟悉蒋肆易的脚步声,她没停笔,目光还落在眼前的试卷上,只不过思绪已经飞远。
她在心中数着台阶,直到门被推开。赵昭不动声色地解题,强迫自己怠慢蒋肆易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去。
“回来了。”她说,神态从容。
蒋肆易气喘吁吁,居高临下地望了她几秒,然后绕到矮桌另一边坐下。视线持平,他把手里的甜点推过去。
“我吃过晚饭了。”赵昭解释。
“什么意思?”他问,语气不是很好,“从昨晚就觉得你不对劲,赵昭,有话直说,别让我猜。”
赵昭放下笔,也看向他:“说什么?我以为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
“有所保留的关系。”
蒋肆易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她指什么,自知理亏,又不好过多解释,只能先一步收起脾气。更何况,他比赵昭大一岁,遇到矛盾理应让步。
“不是要故意隐瞒你,”蒋肆易放缓语调,“等到合适的时候,会让你知道的。”
赵昭其实并非一定要探听真相,但必须把戏做足,才能在之后的相处中掌握主导权。
所以,她不说话,继续低头做题。笔尖擦过纸张,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很快,蒋肆易握住了她的手腕。
更在乎的一方总是会主动缴械。
“以后,”他说,“以后所有事,都不瞒你。”
但赵昭不要以后,她逼他承诺:“以后是什么时候?哪一天?上午、下午,还是晚上?”
原则一再被打破,蒋肆易没恼,反倒笑了:“此刻,现在,行不行?”
赵昭满意了,很认真地说行。
蒋肆易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又把甜点往前推了推,这次赵昭没有拒绝,一小口、一小口,很珍惜地吃光整盒泡芙。
他看着她,想到以后还会拥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赵昭会在他面前吃掉泡芙、早餐、火锅、各种菜系和每一年的生日蛋糕,蒋肆易为此感到满足。
所以,为了不让赵昭有理由拒绝他带来的食物,蒋肆易决定再也不惹她生气。
顺从、克制、包容,这些蒋肆易丛生的反骨中冒出的不和谐、很奇怪的东西,都是赵昭浇灌而生的,如今结下果实,理所应当由她采摘。
可惜事与愿违,几天后,蒋肆易便背弃了自己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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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主任深夜打来电话,蒋肆易手机还未举到耳边对面就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这么多年里,两人针锋相对,难听的话确实没少说,但碍于身份和年龄限制,蒋主任总还是会保留几分理性,但现在,他显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类似“想死自己去死”“不要拖你老子下水”“扶不上墙的烂泥,混账玩意儿”“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的咒骂一股脑涌向蒋肆易的耳膜。
好在他刚做完新家布局设计,心情很好,所以没有承接对方的愤怒,十分镇定地提醒:“说重点。”
蒋主任深呼吸几次,终于勉强冷静下来,他质问蒋肆易:“你拿程守那笔钱干什么了?”
知道得还挺快,蒋肆易倒也没有太过惊讶,总有人上赶着谄媚蒋主任,他的行踪、做了什么,一向不是秘密。
“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蒋主任又吼起来,“人都拿着视频找上门了。”
“什么视频?”
“你把钱揣兜里的视频!”蒋主任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你知道程守都是干的什么勾当?你敢接他的钱?你以为人家找你真是看上你那点不入流的才华?你以为自己画个破设计图就值十来万?那帮人是冲我来的,把你扯进去要挟我做他们的保护伞,懂吗?”
蒋肆易考虑过这种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没有留下写有自己姓名的纸张文件,但他确实没想到程守会录视频。
这点的确是他疏忽。事已至此,对吼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蒋肆易尽量冷静地表示,他会去找程守谈清楚,让父亲不要插手。
蒋主任不同意,要求蒋肆易立刻想办法把钱还回去,撤回设计图,跟对方撇清一切关系。
钱已经拿去购置房产,不是想还就能还的,蒋肆易沉吟着,没有开口。
察觉到他在犹豫,蒋主任换了一副语气:“扯上那帮人,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你还想跟那个叫赵昭的姑娘一起上大学?走出云湾,大把优秀的人等着挑,人家凭什么还能看上你?”
这话精准刺痛蒋肆易。
老太太几乎每周都与蒋主任通电话,所以他知道自己与赵昭走得近并不稀奇。但是一起上大学这些事,连蒋肆易本人都未曾开口说过,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是在诈他吗?
“你什么意思?”蒋肆易尽量不动声色,“威胁我?”
“不想出事就按我说的做,马上……”
“我会解决,”蒋肆易打断父亲的话,“别往她身上动心思,”他顿了顿,声音彻底冷下来,“你知道的,你疯不过我。”
挂掉电话,蒋肆易一夜未眠。天刚亮,便把电话打到了隋姨那边。
蒋肆易避重就轻,只说房子可能要退掉,看看怎么跟中介谈才能减少损失。
隋姨没有过多询问缘由,但也知道无非是钱的问题,直接问他差多少?
与房价总额相比当然算不上多,只是蒋肆易排斥向蒋主任开口,他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不想这栋房子与父亲有关,免得成为对方日后侮辱他的把柄。
“我手里还有点闲钱,我先帮你补上,以后你工作了再还我。”隋姨制止蒋肆易的推托,“肆易,钱借给你,我也是有条件的,你妈妈希望你幸福,我当然也是同样的期望,你现在决定往前走,我推你一把,你就得真的走下去,别陷在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里了。”
蒋肆易思考半晌,接受了这份好意。
钱很快打进他的账户,他去银行提现金,还是装入黑色塑料袋塞进书包。还肯定是要还,但既然对方毫无诚意,敢在背后阴他,蒋肆易当然也不能白吃这个哑巴亏。
未免赵昭看出端倪,蒋肆易没在她面前显露出丝毫异样,照常上课,晚自习和她一起在阁楼房里刷题。
他不出面,但可以找人充当他的眼睛。
付裕没有任何怀疑,乐意至极地表示肯定帮他哥做好监工。每天主动跑两趟施工现场,拍照发给蒋肆易确认。
再怎么说,付裕也是装修公司老板的儿子,下面的工人都对他相当客气,他问问题,对方当然知无不言。
所以蒋肆易不费吹灰之力掌握到不少重点信息。
比如工期压缩近半,加班加点赶工,装修并未全然参考设计图,客户的诉求就是抓紧完工,投入使用,似乎非常着急营业。
除此之外,付裕还告诉蒋肆易,周五晚上不知道要搞什么,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李哥让清场。
不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蒋肆易标记手机日历,在待办事项中打了一个叹号。
第三十章 走不了了
蒋肆易没想到,是姓李的先打电话约他见面。说那天闹得不愉快,想当面和他道个歉。
谎话说得这么不高明,真拿他当傻子耍?
蒋肆易陪他演戏,说行,出手伤人的毕竟是他,为表歉意,他在禧和订桌菜,请他赏脸。
姓李的没什么心眼,真以为蒋肆易敬重他,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俩人约好周五一起吃晚饭。反正施工现场都布置完了,他设想着先把人灌醉,更好实施计划。
但,蒋肆易那天并没有去禧和酒店,他从家找了个趁手的工具——蒋主任之前留下的高尔夫球杆,打车直接前往正在装修的那栋楼里。
付裕没骗他,确实清场了,里面没人。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蒋肆易按住窗沿借力。身形利落地翻进去。
从他交付设计图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有几个房间已经初具雏形。
当然,进度这么快除了赶工之外,部分原因是省略了很多复杂的设计细节,非常糊弄地依葫芦画瓢,完全浪费蒋肆易的心血。
这样也好,破坏起来罪恶感减少大半。
蒋肆易举起高尔夫球杆,朝刚刚垒砌完工的吧台挥过去。
装修用的材料都不怎么样,假体墙破坏起来毫不费力。倒塌声此起彼伏,灰尘四起。
蒋肆易转完每个房间,确定整栋楼里完全没有他的设计痕迹,扔下高尔夫球杆,将背在身后的书包卸下来,拉链拉开,拎起,从二楼向下倒空。
纸钞没什么重量,纷纷扬扬飘了好半天,才全部落地。
废墟之上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