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迎上去,亲切地叫了声老师。
餐厅主打省城特色菜,导师照顾赵昭心情,每一道都夸好吃。间歇聊到其他学生的发展状况,便询问她过得怎么样。
“又瘦了吧?”导师摇头,批评赵昭,“都工作了,怎么还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赵昭笑笑,她在学校度过人生中较为贫穷的几年,节俭到人尽皆知。“现在挺好的,”她拍拍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弯起嘴角证明,“衣服都穿得很暖和。”
又谈起她的职业规划,赵昭说最近已经在做考博准备,打算读完博之后,在师大评讲师职称。
导师十分赞同,许诺后续帮她留意合适的博导和项目机会。
晚餐吃到尾声,导师望着几次欲言又止的赵昭,主动询问:“还有事?”随即她敏锐想起,“你那位朋友,帮他另外介绍心理咨询师了吗?”
赵昭长舒一口气,松开几乎攥到抽筋的手指,终于决定坦诚内心。
倾诉持续一个多小时,左右包厢的顾客都已离开,赵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越发突兀,便停了下来。
片刻沉默后,导师叫她:“赵昭,”然后说,“你也是心理咨询师,我想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诸如‘过度内疚’‘自我惩罚’的含义,我只问你,在你从小到大的生活体验里,有没有哪一次,是你什么都没做,但也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偏爱和关怀?”
赵昭愣住了,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没有,是吗?”导师指出,“你把爱框定为交换制,在你的认知里,爱是有条件的,需要讨好、付出、交易才能获得。所以,当蒋肆易违反规则,哪怕被骗也要帮你、原谅你,你不会觉得这是爱,你反而想逃。
“你不知道怎么接受一份不需要兑换的感情,你觉得那不应该属于你。为了平衡这份失控感,你不断强迫自己内疚,自我审判,制造出亏欠和罪责,因为只有还债让你觉得有安全感。”
导师望着她,态度温和地点明:“你不是不能原谅自己,你只是没办法相信,一个欺骗者也会被爱,你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各种条件之上。但是赵昭,你想过爱是什么吗?”
她倾身握住赵昭的手,告诉她:“对爱你的人来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
蒋肆易摘掉耳机。
连续几天利用工作之余听网络心理讲座,他基本已经弄清楚回避型依恋的各种表现。
没办法,赵昭毕竟是学心理学的,蒋肆易没有自信不被看穿。
他得尽可能装得像一点。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护士帮他拿过来的外卖还放在桌上,忘了吃,蒋肆易打开看一眼,没胃口,又把盖子盖回去了。
省立医院是全省公认医疗水平最好的医院,一号难求,儿科更不必说,加班是家常便饭。昨晚蒋肆易难得早下班,本打算利用那个“实景暴露”的幌子约赵昭看场电影——
他们已经五天没见面了。
但赵昭电话都没接,回了条微信过来,说在外面吃饭,不太方便。
吃饭,人类常规需求。没什么好奇怪的,可……
不太方便?
蒋肆易脑补了几种“不太方便”的场景,全都令他难以接受。
要不是后来因为手术患者出现异常被紧急叫回医院,蒋肆易是打算再次去赵昭家蹲点的。
与错失的十年相比,放下一点尊严也不算什么。
所以他下午又微信联系过赵昭,告诉她虽然今天下班会晚一些,但他们可以先去做“一起吃宵夜”的实景暴露。
半小时后,再次遭到赵昭拒绝。
——不好意思蒋医生,我今晚也有事。刚刚看到群里通知明天援助会聚餐,不如到时我们见面再说?
蒋肆易划开屏幕,点进聊天对话框,将赵昭近段时间给她的所有回复逐条重读一遍。
他实在太讨厌赵昭表现出来的距离感了。但是,如果没有这段距离,赵昭很可能又会逃掉。
蒋肆易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说她不能原谅自己。
坦白讲,这没能说服他。
蒋肆易甚至下意识将此定义为赵昭只是单纯不想和他在一起而找的借口。
百爪挠心,他坐不住了,拎起外套下班。边乘电梯下楼边去电轰炸陈继,让他马上赶到两人常去的小酒馆。
陈继风尘仆仆推门进来,一落座便抱怨蒋肆易以后约他能不能提前打招呼,正在家和女朋友甜甜蜜蜜吃宵夜呢。
“家”、“女朋友”、“甜甜蜜蜜”、“宵夜”。
全是世界上最碍眼的词汇,蒋肆易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更加难看,抬手倒酒,一饮而尽。
陈继再迟钝也能看出他不爽,笑呵呵地缓和气氛,又找老板加了两道下酒菜,这才开口询问:“怎么了你?”
蒋肆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复杂的情绪,发现相关事件全都不好说出口,认真掂量片刻,向好友请教:想方设法纠缠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不是很卑鄙?
难得听到蒋医生咨询感情问题,陈继立即来了精神,举着酒杯长篇大论输出半天,最后空杯落桌,给出结论:“是的。”
并且强调,这样的行为会给对方带去太大压力,时间久了一定会爆发矛盾,很可能闹得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不知道吗?”陈继用极为煽情的语气告诉他,“爱是放手。”
蒋肆易动作一滞,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他感觉酒馆灯光开始剧烈摇晃,让他像是在崎岖山路上连续开了几小时的车,头晕难受。
陈继没有注意到蒋肆易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还在宣扬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无用观点。
蒋肆易伸手制止他:“别说了。”
声音哑得厉害,陈继吓一跳:“你怎么了?”侧头查看蒋肆易的状态,“不舒服?”
是的,蒋肆易不舒服。
单是想到放手两个字就让他难以忍受。
他从十八岁时就已经认定了,就是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不需要这棵树为他做任何事,只要存在就好。
“你用你手机帮我打个电话。”蒋肆易指使陈继。
陈继反应了几秒钟,才问:“给谁打?”
“赵昭。”他补充,“帮我确认她在做什么。”
陈继利用自己擅于构建故事的思维处理一番,马上明白过来:“你要接受赵老师的心理咨询了是不是?我就说嘛!专业问题还是得找专业人士解决。”
他翻看手机通讯录:“咦,我没她手机号码,”又切回微信界面,“直接给她打语音电话吧。”
等待铃声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起。
陈继开了扬声器,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蒋肆易的眩晕感得到一定程度缓解。
嘈杂环境中,赵昭礼貌询问陈医生怎么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陈继打着哈哈搪塞,抬头去看蒋肆易,挤眉弄眼等他指示。
蒋肆易正要开口,听筒里突然传来清晰的机场航班广播。
脑子里轰然炸响,蒋肆易甚至没有听清航班号和目的地,只听到柔缓地女声提示现在开始登机,而赵昭用很轻又很重的声音说——
“我们走吧。”
第四十三章 不能被她知道
送走导师,赵昭去乘机场快线。
站台人来人往,行李箱拖动的声响代替脚步和交谈,嘈杂的沉默中,明亮灯光铺开,能看清每张面孔上的疲惫。
都市生活模糊作息,快晚上十点了,车厢依然拥挤。
上车落座,赵昭想起刚刚突然断掉的那通陈医生打来的电话。当时机场广播提示登机,她陪导师过去排队,没有回拨。
这个时间,熟人联络不算太晚,但不熟的话,就显得有些冒犯。
手指在语音通话键上悬停几秒,赵昭返回,改发微信,解释刚刚在忙,又问一次:陈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继很快回复,说没事,就是晚上和蒋医生一起喝酒,喝到一半对方让他帮忙打电话确认她在做什么。
赵昭试着理解了一下,但还是没太明白。
蒋肆易让陈继打电话确认她的行踪?
然后呢?
她忍不住提出疑惑。大约实在不好用文字解释,陈继回了个电话过来,先客气地表示这么晚打扰赵老师真不好意思,又用比赵昭更加疑惑的语气说明:“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因为话说一半,他就夺过来挂断,然后起身走了。”
“走了?”
“对,车还扔在酒馆门口呢,我说让他等代驾来,他不听,路边招了辆出租……哦对,”陈继突然想起什么,“我听到他跟司机师傅说去机场,可能听到你那边的机场广播,突然想起来有人要接?”
赵昭微微皱眉,她有不同推论。谢过陈继,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犹豫,她拨通蒋肆易的电话。
被人接起的时候,赵昭正好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