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她在脚步匆匆的人群中驻足,列车呼啸而过,站台屏蔽门映出赵昭的影子。
“蒋医生,”她先开口询问,“你在哪儿?”
蒋肆易抬眼去看面前的建筑,说出一个名字,然后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定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
确定里面传出的声音是赵昭没错。
从酒馆赶到机场,蒋肆易没敢进去。少年时期,他付出所有都留不住赵昭。现在他拿什么留她?
站在航站楼外目送飞机飞离视线,他又像陷入以为早已远离实则转身就能跌入的深谷。
蒋肆易沿着机场高架桥旁的窄道往回走。许多车辆从身边驶过,他把目光放远,遥望城市灯火,抬脚一步一步向前踏,却还是强烈地感觉自己正在后退。
直到接到这通电话。
赵昭把他从时间的错觉中拽出,问他:“你想过来找我,还是让我过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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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花了半个多小时找到坐在街边长椅上的蒋肆易。
最近气温连降,夜间很冷,可能是因为每天开车上下班,他只穿一件黑色大衣。双手交握搁在腿上,保持俯身低头的姿态,一副打算等到变成冰雕的架势。
赵昭微微叹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冬日、街头、夜色。
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熟悉的场景,很容易触发回忆,所以赵昭说不出体面的客套话,也没办法保持恰当距离,她使劲揉搓手指,搓到疼痛一次次提醒她克制,可还是问出口了——
“你冷吗?”
蒋肆易扭头看了赵昭一眼,又移开:“冷。”觉得不够,补充强调,“你晚来一分钟就会冻死。”
赵昭纵容他的故作夸张,解下围巾,抬手绕到他脖子上,感觉自己像在为雪地上赌气的雪人围围巾。于是温柔地承诺:“不会让你冻死的。”
气氛缓和片刻,又陷入沉默。
其实已经不需要解释,但本着自己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赵昭觉得她首先不该逃避,所以主动告诉蒋肆易,昨晚是和导师吃饭,刚刚在机场是为导师送机。
“雪人”打定主意不出声。
她只好又提议:“以后你想知道我在哪儿就直接问我好吗?我一定告诉你明确地址,不让你猜,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雪人”态度有所松动,转头看她:“真的?”
“真的。”赵昭郑重点头。
“雪人”认真检索她的表情,又被记忆里某些不愉快的画面提醒,冷哼一声,把脸埋进围巾:“你在我这里信用不足。”
没办法了,赵昭长舒一口气,决定向他交底,她侧侧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雪人”比路灯还要亮一些的眼睛,说:“我想好了。”
在和导师深谈过后的二十个小时里,赵昭确实已经想好,无论如何要帮蒋肆易摆脱回避型依恋。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补偿,是她认为蒋肆易应该用健全的心态去感受爱。
她要帮他找回爱的能力,放手让他去爱想爱的人。
不必再为要不要为徐小姐送机、送早餐、看电影、约会等一系列事情担忧踌躇。
成为被幸福喜悦青睐的、能够充分感知爱与被爱的幸运者。
因为他值得。
——演讲完毕,赵昭自认情感充沛,语调真挚,神态庄重,蒋肆易却像雪人结冰一般,脸色越来越冷,最后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开始解脖子里的围巾。
赵昭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不是冷吗?
蒋肆易把围巾狠狠塞回赵昭怀里,转身大步向前,并且头也不回地宣告:“我要马上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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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然决然要将自己冻死的蒋医生开始与赵昭冷战,拒回消息一整天。
次日晚间,援助会聚餐,赵昭因为堵车迟到几分钟,进门刚好听到陈继说蒋肆易今晚值班来不了了,为表歉意这顿蒋医生买单。
在“真够辛苦的”,“医生果然是伟大的职业”,“以茶代酒,敬蒋医生”之类的感慨中,众人结束了关于蒋肆易的讨论。
陈继抬头见赵昭站在餐厅门口发呆,抬手招呼:“赵老师。”
她回过神,和众人简单寒暄后,坐到陈继身旁的位置。
闲聊间隙,陈继主动向赵昭详细复述了一遍昨晚酒馆发生的一切,顺便打探蒋肆易后来有没有找她做心理咨询。
赵昭不肯说,便用这是患者隐私的借口搪塞过去。
陈继也是医生,对此表示理解,没再勉强。只说如果赵昭能帮助蒋肆易消除心理障碍,也算成人之美了,医院里不少优秀女性对蒋医生有意思。
“香饽饽似的,”陈继夸张地总结,“抢手得很。”
赵昭没有发表观点,陈医生又非常八卦地扭头问她:“赵老师一定也有不少追求者吧?”说着他像突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一拍大腿,“哎你别说,你和蒋医生也很合适啊。说真的,赵老师觉得我们蒋医生怎么样?”
赵昭哭笑不得,她怀疑陈继是月老转世,不然怎会如此真情实感为朋友的姻缘操心。如果有天被他知道蒋肆易其实谈过四任女友,陈医生大概率要怀疑人生吧……
这么一想,赵昭顿时生出几分同情,没忍住给陈继打了个预防针:“其实蒋医生没你想象得那么排斥异性。”
“真的吗?”陈继立即发散思维,“啊,我知道了,是不是蒋医生对赵老师还挺友好的?你俩私下有单独接触过吗?”
赵昭闭口不答,反而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领了一定要让蒋医生恋爱的系统任务需要完成。
陈继怔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笑笑:“嗨,我知道自己这样挺多管闲事的,但是……”他犹豫了,神情突然变得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昭本不想打探隐私,但抛开过往不谈,蒋肆易现在是她的心理咨询对象,对他了解越多对于下一步的沟通就更有把握,于是她开口询问:“怎么了?陈医生知道什么内幕?”
纠结片刻,陈继决定向倾诉欲妥协:“倒也算不上内幕,只是一件每次我想起来都觉得不太舒服的事。”
前年除夕夜,陈继父母从老家过来看他,晚上做了一大桌年夜饭,全家人边吃边看晚会,其间他不停拿手机给亲友们拜年。听筒里无一例外,全都洋溢着节日热闹的氛围。到蒋肆易那儿,安静得不正常。
陈继问他在哪儿,蒋肆易当时喝了酒,嘴巴不像平时那么难撬,他说在家。
又问他怎么这么安静,没看晚会?
他说没有电视。
问吃饭了吗?
说没有饭吃。
问谁和他一起。
说没有人。
大年三十,独自待在没有电视、没有年夜饭、没有家人陪伴的房子里,陈继越想越不忍心。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蒋肆易的家庭状况,还以为他家在外地回不去或是怎样,让母亲帮忙打包了一盒饺子和几样现成的家常菜,问蒋肆易要到定位,打车就去了。
陈继无法忘记蒋肆易把门打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
蒋肆易在电话里说“家”,他以为至少是一个家具齐全、具备生活条件的住处,但实际上,偌大的客厅里除了一张旧沙发,什么都没有。
地上散乱放着八九个啤酒罐,蒋肆易显然喝得不少。
他甚至忘了自己接过陈继的电话,还问他怎么找来的。不等陈继开口,又强调,千万别把这里地址告诉任何人。
陈继问他为什么,蒋肆易当时沉默许久,才说——
“因为是我偷偷留下的,不能被她知道。”
赵昭脑海中已经形成一幅幅具体画面,因被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她怔在那里。
没有等到回应,陈继又继续道:“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想起来了,”他说,“宝蓝花园。”
第四十四章 在我面前难过
漫长一生中,人会在每个年龄阶段获取各种宝贵经验。
例如十九岁时,蒋肆易知道如果对方打定主意要离开你,你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而二十九岁时,他有幸因为同一个人产生全新心得体会——
谎言一旦出口,便很难收回。
那感觉很像他在两个人中间挖了个坑,眉飞色舞指着空无一物的坑底说:“里面有金子!”
然后赵昭无所疑虑地拿了另一只铁锹过来,表示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蒋肆易挖到金子。
于是他们各站一边,齐心协力将坑挖得越来越大。
抬起头才发现,两个人离彼此越来越远,再想靠近,需得跨过眼前的深渊。
——蒋医生,你完全不必因为对我产生依赖而沮丧。
——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你的信任恰恰说明你对克服回避型依恋的渴望增加了。
——所以你担心我会突然离开而导致我们的咨询关系终止,实际上是一件好事。
——还记得你最初谈起恋情时有多排斥吗?你要肯定自己的进步,为自己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