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
重读赵老师白天这番情真意切的鼓励,蒋肆易后靠椅背,使劲闭了闭眼睛。
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坏起来还差不多。
他把手机扔进抽屉,忽然有些共情十年前的赵昭,那时候,她是否也面对过想要坦诚一切,但又因为害怕后果无法预料而不得不继续骗局的为难?
护士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咦?今天是蒋医生值班吗?”
“对,梁医生有事,跟我换班。”
护士挑眉:“我怎么记得陈医生说你们今晚有援助会聚餐的?一下班他就着急忙慌地走了。”
针对不想回答的问题,蒋肆易选择直接转移话题:“怎么了?”
“哦对,”护士走进诊室,小声告诉他,“那位妈妈……”她十分抽象地比划了几下,“就上周刚来过的那位妈妈,又带她儿子来了。”
蒋肆易迅速在脑海中锁定一段记忆:“这次还是腹痛?”
“是的。”护士想了想,“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吧?我刚给小朋友测了体温,不烧,按压腹部也没有表现出疼痛反应。”
“好,”蒋肆易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
陈继说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几口,继续同赵昭分析。
虽然蒋肆易并没有明说不能告诉的那个“他”是男他还是女她,但陈继根据种种迹象推测,一定是女性。
他提起当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我观察过了,他那个房子里,每扇门都敞着,就南边那间卧室关得严严实实,肯定是放了跟那个女孩子有关的东西。”
所以,陈继认为,只要打开那间卧室的门,就能找到蒋肆易排斥异性的病因。
他转身问赵昭:“赵老师有听蒋医生提起过那房子吗?”
赵昭必须承认,那晚虽是以“心理咨询”为目的跟随蒋肆易去的宝蓝花园,但她当时心绪杂乱,并没有做到一位专业心理咨询师应有的敏锐。
只是应对坦诚四段恋情的蒋肆易就已经消耗掉了她的所有理性。所以她对房间布局没有什么特殊印象,也全然没留意到那间关着的卧室。
没关系,她为自己打气,现在正是补救时机。于是赵昭巧妙地避开陈继的询问,反而向对方确认:“你说这是前年的事?”
“对。”
赵昭回顾蒋肆易讲述的恋爱过往,从时间上推算,大概率是前面三任女友:蒋肆易的大学同学,他在露营时结识的那位律师,以及雨夜偶遇的珠宝销售。
如果已经到了购房阶段,应该是考虑过建立婚姻关系的。
但蒋肆易和漫画家女友大三就分手了,也没提过旧情复燃的事。
对珠宝销售的评价是,无法适应对方黏人的个性。
还是那位律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赵昭还记得,蒋肆易曾用“有共同爱好,相处非常愉快”来形容他和律师女友的相处状态。
听起来应该留下了不少幸福的回忆,难以忘怀也很正常。
但有一点赵昭想不通,如果蒋肆易那么放不下那位律师,他为什么不去重新追求对方,反而打算与徐小姐复合?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吗?
“赵老师?”陈继打断她的思绪,“你手机在响。”
赵昭回过神,屏幕上显示着蒋肆易的名字。
她起身去外面接听。
推开门,冷空气全方位包围过来,赵昭缩了缩肩膀,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道听到蒋肆易在电话那端叫她:“赵老师。”
经过话筒传输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深沉,比昨夜进行“冻死宣言”的蒋肆易也更有距离感。赵昭应一声:“嗯,我在。”
“你忙吗?还在聚餐?”
“对,还在这边,”赵昭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很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不过已经吃完饭了。”
“那你方不方便来趟医院?”蒋肆易已经礼貌到像是在表演礼貌,“我有事请你帮忙。”
-
赵昭抵达医院时,蒋肆易正在为患者面诊。
他指指旁边的座位,示意赵昭:“稍等我一下。”
赵昭点头,不打扰他工作。
蒋肆易继续为小朋友做检查,下达指令时语气亲切,尾音甚至还带一点儿罕见的俏皮,像极了儿童频道主持人,令赵昭产生非常真实的陌生感。
已近十点,窗外夜色浓厚,熟悉的视角带出一段记忆。
赵昭想起去年冬天因为流感反复高烧,她半夜迷迷糊糊穿着拖鞋跑来挂急诊,双脚冻得失去知觉,护士问她还有哪儿不舒服,赵昭一直哆嗦,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蒋肆易在医院吗?是否走出诊室就能与她相遇?
是否……
正和徐小姐处于恋爱期?
赵昭收起不必要的心绪。
开完检查单,年轻妈妈带小朋友离开。
蒋肆易拿起纸杯,接了热水给她,继续展示他的礼貌和距离感:“这么晚把赵老师叫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赵昭扯开一抹淡笑,很配合地寒暄,说能帮到蒋医生她很荣幸,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蒋肆易带赵昭去走廊尽头的输液室,告诉她,今晚接诊一名五岁急性腹痛患儿,家长称孩子从中午开始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病情并不罕见,可这位母亲多次带孩子从乡镇辗转乘车来省立医院治疗腹痛。
蒋肆易翻看既往病历,发现历次检查结果全都正常。即便如此,她仍然认定孩子有病,反复央求医生诊治。
无奈之下,蒋肆易给孩子开了一支营养针。
“我怀疑生病的不是孩子。”蒋肆易意味深长地望向赵昭。
“你觉得那位母亲有焦虑症?”
“这只是我的怀疑,所以想让赵老师帮忙确认一下。”蒋肆易往输液室角落指了指,“在那里。”
赵昭抬头望过去,与输液室里的其他妈妈们相比,这位母亲看起来年纪稍长,差不多有五十岁。
趴在她肩上的小男孩格外安静,眼神木然地望着前方。
赵昭刚一落座,对方便警惕地抱紧孩子,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防备心很重。
赵昭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看似在发消息,实际正往备忘录里记录细节——
例如她脚边的双肩包里塞满用保鲜盒分装的水果饭菜;频繁抬头检查输液袋余量,反复询问孩子肚子疼不疼;抠指甲,抖腿,坐立难安;24℃的空调房里只穿毛衣还一直流汗……
这些的确都符合焦虑症的特征。
赵昭佯装翻找东西,带出包里的口红,然后借着捡东西的动作右移一个位置。
没等那位母亲做出反应,她率先开口:“这些饭菜都是您做的吗?看起来很健康。”
女人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像是很喜欢谈论这个话题,主动解释道:“我家小宝吃的东西全都要经过我的手,我才能放心。”
然后她心有余悸地提到,前阵子他们那儿有个小孩不知道吃了什么脏东西,上吐下泻好几天,家里人没当回事,最后脱水送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因为赵昭表现出的肯定和理解,那位母亲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多分钟。
病症都有病因,心理疾病也不例外。
女人婚后生了两个女儿,但因为丈夫是家中独苗,承担“传宗接代”重任,所以经过漫长的求医之路,四十四岁这一年,在挨了一百多针之后,她终于如愿生下一个儿子。
因为小儿子来得太不容易,母亲作为主要养育者压力极大。
五岁小朋友没有上过幼儿园,吃每样东西要经过母亲检验,做任何事要由母亲评估安全,出门要扯紧母亲的手、不准离开半步。
在母亲战战兢兢的全方位包裹式呵护中,孩子渐渐失去自己的判断力和认知能力。
母亲告诉他脏他就觉得脏,母亲说危险那就是危险,甚至最后发展成,母亲认为他肚子痛他就觉得自己肚子痛。
“这就是为什么孩子明明身体无恙,却还是自述肚子痛的原因。”回到蒋肆易的诊室,赵昭直接说出结论,“所以,基本能够确定是焦虑症。”
蒋肆易忧虑地敲敲桌面,问赵昭:“焦虑症是可以治愈的吧?”
“当然。”不过赵昭告诉他,“前提是对方得配合治疗。”
蒋肆易提议从她的家人入手,赵昭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不认为对男孩如此看重的家庭能给予那位母亲需要的精神支持。
赵昭的口吻中有着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排斥,她代入了个人情绪。
蒋肆易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避开他的目光,赵昭拢了拢耳侧的头发,又看看时间,说如果没其他事她就先回去了。
蒋肆易去分诊台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送她下楼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