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灯明亮,眼前是都市繁华夜景,但因为今晚种种,赵昭感到拂过脸颊的风带上了云湾潮湿的冷意。
她好像又看到自己家油漆剥落的铁门和堆满杂物的院落。
母亲从阴雨中回过头,数落她怎么不知道收衣服,怎么没有做饭,怎么不给大弟买鸡腿,怎么不带小弟出去玩……
然后她想到刚刚那位母亲,想到那个家庭也有两个被称作“姐姐”的女孩子,眉头渐渐蹙紧。
“赵昭。”
蒋肆易将她从遥远的过去唤回来,等她抬头与他对视,才说:“我会让那位母亲去心理科接受心理健康评估。而且,”他伸手——
冰凉指腹落到赵昭眉心,轻揉几下,蒋肆易又道:“护士之前了解过,那家的两个姐姐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大学。”
赵昭点头,垂眸去看自己的脚尖,期待话题到此为止。
风把赵昭的鼻头吹红,这样的寒夜,即使她裹着看起来保暖性很强的羽绒服,蒋肆易也总感觉她会冷。
会想要用柔软的毯子裹住她,为她围上厚厚的围巾,戴加绒毛线手套……
或者给她足够温暖的拥抱。
产生念头的同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倾向前去,蒋肆易将手臂在她身后收紧,觉得如果赵昭想起某些事会难过,那就让她在他面前难过。
所以蒋肆易没有犹豫,摊开赵昭准备回家躲起来独自消化的酸楚,直白问她:“和你父母,没再联系过?”
第四十五章 我真是谢谢你
身边能让赵昭谈起家庭的人,只剩下蒋肆易。
在这个过去与现在突然倒错的时刻,赵昭花了几秒钟判断虚实,然后轻轻挣开已经不该拥有的怀抱,假装看不到蒋肆易还虚虚拢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后退一步,才回答:“联系过。”
三年前,大弟往她多年没有登录过的QQ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很巧合的是,赵昭之前用邮箱账号注册过一个学术论坛,她需要重新下载上面的资料,特意费了不少功夫找回密码。
像一个遗失在过去的包裹,那封邮件静静等在收件箱里。
明知道解开包裹,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堆过期的东西,不仅没用还有可能带来麻烦。但人有恻隐之心,赵昭还是读了。
内容不长,大弟没有跟她讲述太多,也没有站在亲情制高点对她进行道德审判,非常简洁地阐明了重点。
母亲生病,需要钱治疗。
赵昭那时刚工作不久,因为尝过没钱的苦楚,所以很节省,确实也有些存款。但她没有将钱打入大弟给过来的账户,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家里。
离家七年,赵昭再一次与母亲通话,双方都没有称呼,隔着遥远的距离,赵昭说出一个数额,解释自己只能拿出这么多。
母亲急促的呼吸频率暴露出她激动的情绪,但她咬着牙,没有扬高声调,只是把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赵昭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能够猜透母亲为何怨愤。女儿考上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现在甚至能拿钱出来为她治病。
尽管童年过得很辛苦,但赵昭仍旧愿意相信母亲是爱她的。所以,母亲不会责怪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她只是愤怒赵昭脱离管控。
这挑战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威,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母亲能够掌握的事情本就不多。
“也可以定个数。”赵昭很和气地说,“我慢慢回报。”
“什么意思?觉得给点钱就能和家里撇清关系了?我告诉你,不管你跑去哪儿,我们永远是你的父母,你弟弟永远是你弟弟,你躲不掉!”
这些话已经激不起赵昭的任何情绪,她应允母亲:“我不躲。但是,你养育我和弟弟们会分先来后到,我也要分的,我只能在保证自己生活的基础上尽到我作为家人的义务,超出范围的,我做不到。”
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
不过,大弟会按照赵昭要求把诊疗单、缴款记录发给她,她定期打过去一笔钱。直到去年夏天,母亲病愈。
赵昭语气平淡,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蒋肆易却听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连被挣开也没计较,反而失态地双手抱臂,嘴角和眉头一起绷紧。
不要唠叨,蒋肆易告诉自己,但嘴巴根本不受控制,自动张开抨击赵昭现在简陋的住处和远不达标的生活质量。
认为她对自己太差,所以别人才会毫无底限地向她提要求。
不过蒋肆易也知道,赵昭就是这种人,她不够狠心,会因为违背父母做难以醒来的噩梦,付出、付出、无休止地付出,哭是无声的,却很会扬起嘴角向他否认——
“那没什么。”
蒋肆易压制翻涌的怒气,很想质问到底要到何种程度才算有什么?她却忽然靠近了些,仰起头告诉他:“我有存钱的,”又把一只手撑开放到嘴边,声音压得更低,“我打算以后买套房子。”
路灯将她的眼睛点亮,蒋肆易几乎瞬间梦回当年,看到女孩眉毛扬起,脸上显现出少见的生动狡黠,告诉他要偷偷考。
也是那时,蒋肆易受到这双眼睛蛊惑,同意为赵昭补习;十年后的此刻,同样的,他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恨不能马上说出银行卡密码,让赵昭拿去买喜欢的房子。
蒋肆易被自己卑微的心境震惊,感到无语又心酸,于是下意识地伸手推了她一下。
赵昭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反倒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说:“果然。”
“什么果然?”蒋肆易不明所以。
“蒋医生,你发现没有,”赵昭刻意切回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他探讨这个有些暧昧的发现,“如果是面对以前的老同学赵昭,你并不排斥……呃,亲密接触,但只要跳出过去,回到现在,你就会下意识地与我保持距离。”
蒋肆易双唇微张,简直要为赵昭精彩的自圆其说鼓掌。他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她:“所以呢?老同学准备怎么治疗我?”
“说治疗并不准确,”严谨的赵老师如此纠正,然后一本正经向蒋肆易科普,回避型依恋并不算一种病症,他首先要放松面对。
另外,严谨的赵老师又提出,就像蒋肆易刚刚提议联系那位母亲的家人,联合治疗她的焦虑障碍,他也可以考虑将那位徐小姐介绍给赵昭认识。
“既然你们都有复合意愿,徐小姐应该不会排斥帮助伴侣克服回避型依恋。”
赵昭自认这段话说得极为中肯,但蒋肆易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仿佛吃了什么难以下咽却又不被允许吐出来的东西,很不高兴地丢下一句:“我真是谢谢你。”
他气冲冲地走到路边拦出租;气冲冲地拉开后面车门,将手撑在门框上等赵昭上车;气冲冲地告诉司机师傅地址,嘱咐赵昭路上保持联系;最后气冲冲地关上车门,走了。
出租车驶离医院,昭昭透过车窗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几分酸涩:蒋肆易这么排斥向徐小姐坦诚回避型依恋,是怕有损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吗?
-
元旦前夕,赵昭要代表学校去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一直很忙,和蒋肆易联络不多。他主动打来三次电话,全是质问赵昭为什么不回复微信消息。
赵昭很抱歉地解释说因为要准备主题报告,实在没什么时间看手机,希望他见谅。
蒋肆易表现出理解,但又忍不住怀疑,赵昭是不是拿忙碌当借口,有意拖延实景暴露训练,不想帮他克服情感障碍。
赵昭没有同他辩解,只是翻出自己的日程本,逐一核对:
“五天前的下午四点,蒋医生主动取消与徐小姐的露营约会,并拒绝告知原因;
“三天前的上午九点,蒋医生主动取消徐小姐一起跨年的邀约,并严词拒绝告知原因;
“两天前的晚上七点,蒋医生主动取消陪徐小姐去汽车影院观影的计划,情绪激动且态度坚决地拒绝告知原因;
“昨天午间……”
“够了!”蒋肆易出声制止,同时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具备生吞手机的能力?
“你也看到了,蒋医生,”赵昭态度温和地同他讲理,“你态度反复,有时展现出强烈的克服意愿,有时又特别排斥提及相关话题,这是为什么呢蒋医生?”
“因为……”
蒋肆易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赵昭等了一会儿,只好再次开口:“不如试着信任自己,信任徐小姐对你的感情,将你的顾虑说出口。”
又给出实操建议:“如果你对见面后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感到焦虑,我们可以事先设想一句‘逃生暗语’,比如‘医院有事,我必须马上离开’,来帮助你随时脱身。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大多数时候,坦诚比隐瞒更容易得到对方的理解。”
蒋肆易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