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并不尖锐,像是即使失去理智也不愿真的责怪赵昭。可惜她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能让蒋肆易释怀的答案。
沉默持续了几秒,蒋肆易叹口气,先妥协:“算了。”
可赵昭叫他:“蒋医生,”语气疏离得仿佛叫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想要开始新的恋情,得先摒弃过度追溯从前的习惯。”
安静了一会儿,蒋肆易主动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没再联络。赵昭说过要去邻市开会,但蒋肆易还是忍不住一闲下来就拨电话出去,亲耳确认手机通讯功能正常。
被骚扰数次的陈继忍无可忍,从另一间诊室跑过来兴师问罪。
罪魁祸首很坦然,理由也不编,非常敷衍地搪塞他:“就随便确认一下。”
“那你能不能换个人帮你确认?”陈继气得捶桌子,“大哥,咱忙得就剩那点上洗手间的工夫了,互相放过行不行?你不谈恋爱,我还得谈呢!”
“换谁?”蒋肆易抬起头来,认真请教。
“谁都行,”陈继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特别合适的人选,“你打给赵老师呗!人家是心理咨询师,肯定比我有耐心多了。”
蒋肆易端着双臂,强压嘴角:“这可是你说的。”
他真打了。
但是电话无人接听。赵昭或许在忙。
为了合理化这通电话,蒋肆易发了几条微信过去。
告诉赵昭,那位患焦虑症的母亲,在两个女儿的劝导支持下,同意接受心理干预。
又提及援助会每年冬天去偏远山区送冬衣、做义诊的事,这次出发日期定在两周后,正好是赵昭放寒假的时间,蒋肆易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
消息发送成功,蒋肆易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不需要依赖于那些冠冕堂皇的约会求助谎言,也可以找到充分正当的理由联系赵昭。
那么见面呢?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已是晚上六点,护士敲门进来说所有挂号患者都已接诊完毕,蒋肆易道了声辛苦,换衣服下班。
陈继和他一起下楼,苦着脸抱怨,女朋友出差一个人好孤单,医院要是也能把他派过去出差就好了!
蒋肆易划开手机又确认一遍,赵昭还是没有回复。
出差吗?他眯起眼睛思考。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有事?”
“嗯。”蒋肆易收起手机,心中已有新的决定,“我去出差。”
-
为期两天的学术研讨会结束,赵昭将厚厚一沓资料塞进包里,正打算跟院领导汇报一下,手机还没掏出来,就被旁边一位姓纪的高校教师打断了。
对方目光真诚地望着赵昭,对她刚刚的发言赞赏有加。
赵昭笑笑,礼貌致谢。
举办方设了晚宴,酒店服务员带着参会人员一起前往宴会厅。纪老师仍亦步亦趋跟在赵昭身旁,就她发表的各种论点一一展开探讨,眼中盛着藏不住的热切。
赵昭保持礼貌的同时不忘保持距离。可很不凑巧,宴会安排的座位,他们相邻。
“我和赵老师蛮有缘分。”
对方是南方人,比赵昭年长几岁,得知她恰好毕业于自己家乡省会的院校,颇为遗憾地表示,如果他当年留在省内读大学,说不定能和赵昭成为校友。
赵昭仍是淡淡笑着,避开对方变得暧昧的眼神,什么都没有说。
散场已是晚上十点,酒店是主办方统一订的,距开会地点不远,赵昭打算散步回去。她刚下楼,那位纪老师便追了上来。
对方扶正因为奔跑落到鼻尖上的眼镜,气喘吁吁地问她可不可以同行。
赵昭晃晃手里的手机,说真不好意思,男朋友连续打了几个电话,她要回一下。
拒绝意味很明显,可那位老师非但没有识趣离开,还伸手去扯赵昭的胳膊,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和她观点契合,想去她房间再探讨探讨。
赵昭挣开,后退半步,目光跟着冷了下来:“不好意思,”她有意提高音量,“我没有在酒店聊学术的习惯,纪老师如果感兴趣,可以来师大心理健康中心找我探讨。”
对方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赵昭。”
夜色中,蒋肆易站在路边一处停车位旁,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了。
第四十六章 想象我是徐小姐
切实体会到与蒋肆易重逢,其实比援助会聚餐再见他那天,要晚许多。
尽管这些日子里,赵昭的生活中塞满与他有关的事,过去的,现在的,他的前女友们,他的回避型依恋,他的徐小姐,不同场合的拥抱,甚至他们滞后多年的……
初吻。
但那些仍没有构成一个清晰的“蒋肆易来到身边”的印象,直到赵昭出发前往清江市的前一个小时。
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又检查了下各个房间的插座、水龙头是否都已关掉,然后穿外套、系围巾、换鞋,手已经按到门把,忽然想起,她还没有告诉蒋肆易。
为导师送机那晚,赵昭承诺过以后会主动向他告知去向。
想到最近几次沟通都不太愉快,她没打电话,发了条微信过去。
连客套话都没说,只简单列出要去参会的时间、地址。
所以,尽管刻意避免,但内容看起来仍然还是很像报备行程。
赵昭捏着手机站在玄关,忽然感受到,这座城市里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目光向后,落到客厅那张双人沙发上,上面铺的还是那块颜色柔和的米色盖毯,但因为曾经收留过一位高烧脆弱、连馄饨都要哄着吃的蒋医生,从此变得更温暖了一些。
现在,代替蒋医生占领沙发的是一只小狮子玩偶挂件。
赵昭又走回去,在小狮子面前蹲下来,平视它。
离开云湾后不久,赵昭便发现了,这不是她从动物园带走的那只小狮子,因为挂件标签上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缘由不难推测,大概是蒋肆易不想让她耿耿于怀,从碰巧遇到的路人那里买回来的。
有时候,赵昭会觉得蒋肆易很像她生命中的一卷胶带。
很朴素的款式,透明色,没有图案,不具备装饰作用,但够宽,黏性强。
在赵昭破洞的生活里左贴一道,右贴一道,十分慷慨地补全所有缺口。却没有得到她的感激,反而成为唯一被赵昭一再辜负的人。
导师登机前曾鼓励赵昭使用“空椅子疗法”来宣泄内心产生的过度内疚。
酸胀的情绪即将满溢,赵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沙发上显现出熟悉的人影。
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眼睛、鼻梁、嘴唇,赵昭张了张口,想到重逢后蒋肆易对她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
不要道歉。
与满室寂静对峙片刻,沙发上的幻影消失,赵昭回归现实。
她拍拍小狮子的脑袋,说:“好好看家哦,回来见。”
但赵昭还没回去,蒋肆易就出现在了清江市陌生的街道上,成为她眼中唯一不陌生的部分。
蒋肆易掐了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夹克,深灰色西裤包裹修长双腿,迈步逼近时既有少年时的不羁,又带着冷峻的压迫感。
赵昭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温热胸膛挡住身后的寒风。
“完事儿了?”他侧头问她,语气自然。
“啊?”赵昭演技很差地点头,“嗯,是的。”
“那走吧。”蒋肆易手臂使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垂眸询问一旁呆住的男人,“这位老师不是想来我女朋友房间讨论学术吗?”他扯扯嘴角,“一起啊?”
“呃……”对方摆手,“下次有机会再……”接收到蒋肆易陡然转冷的目光,马上改口,“不用了不用了,也没什么好聊的,再见再见!”
-
两人上车。
蒋肆易摇起车窗,车内仍然萦绕着淡淡烟味。
“你怎么在这里?”赵昭问他。
蒋肆易没回,反问:“穿成这样不冷?”
“要做报告。”赵昭拽了拽大衣衣摆,遮住半裙下纤细的双腿,她又问了一遍,“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
“顺路。”他不假思索道。
赵昭无语:“清江离省城将近三百公里。”
“怎么?”蒋肆易扭头朝她望过来,“打扰到你了?”
赵昭怔了怔,她尽量保持平和的语调,回答他:“没有,我和那位老师不熟。”
蒋肆易调高空调,热气很快烘暖狭小的空间:“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
距离很近,穿过一条街就到了。
蒋肆易把车停进酒店停车场,赵昭道了谢,本来还想问问他住哪儿,什么时候回省城,结果他拔掉车钥匙,先她一步下车。
嗯?
赵昭追上去:“你也住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