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守卫狐疑的目光扫向时鸢，问道：“你得了什么病？”
时鸢谨记艾德里安的交代, 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摇摇头没有说话。
艾德里安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解释，“实不相瞒……他原本只是发烧，结果烧退之后，突然就不会说话了。我跟他从小关系要好，看不得他这样，所以才不远千里赶来，就是想看看医生能不能治他这哑疾。”
“是吗？”守卫似乎是被说服了，却还是不依不饶，围着夜风转了一圈，眉头一皱，“你这马……看着不是普通的马，倒像是顶级的上等战马。从哪儿弄来的？”
艾德里安拍了拍夜风的脸颊，朝守卫竖起大拇指，“官爷可真是识货！这匹黑马是我家老母马生下的头胎，骨架大、耐力好，还通人性，可比那些战马强多了！这回要不是路途遥远，我还真舍不得把它骑出来！”
夜风似乎听懂了，甩了甩头，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守卫终于彻底打消疑虑，摆了摆手放行，“赶紧出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好累，多谢官爷。”艾德里安连连鞠躬道谢，牵着夜风离开了高耸的石拱城门。直到向前走了两三里地，确认四周无人，才放下心来，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落在了时鸢身前。
他侧过头：“坐稳点，我们要加速了。”
时鸢点点头，牢牢抱紧他的腰。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抵达迷失森林之前，他们还会途经两个规模不小的城镇和好几间驿站，可以暂时歇歇脚、吃顿热饭，顺便在旅馆里睡个好觉再继续出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国王陛下与梅德女士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要迅速得多，眼下悬赏通缉令已经铺天盖地传开，沿途的那几个城镇可能早已布满眼线。在这种地网天罗的包围下，哪怕乔装打扮得再逼真，也无法确保绝对不会露馅。
因此，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避开城镇，改走地形陡峭却渺无人烟的小路。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都必须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了。
沿着崎岖的山路疾驰了整整半天时间，他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山谷处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艾德里安命令夜风放慢速度，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很快便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的洞口狭窄，被茂密的灌木掩盖，内部却十分开阔，既不用担心夜晚遭受猛兽的突袭，也有足够的空间供他们休息。是个适合藏身的好地方。
艾德里安将夜风拴在洞口前的树下，解下行李，转头对时鸢说：“你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会儿，我去周围收集点干柴回来生火。”
“我又不累，为什么要休息？”时鸢没听他的，“我跟你一起去。”
艾德里安低头轻笑一声，“行，那走吧。”
初秋时节，山林间干枯的树枝倒是不难寻找。不过片刻工夫，两人便抱了一大捧柴火折返回来，路过小溪旁，艾德里安顺便洗掉了涂抹在皮肤上的泥浆。
回到漆黑潮湿的山洞里，他半跪在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干燥火绒搁在燧石旁。
“锵！”火镰与燧石猛烈相撞，细碎的火星飞溅在火绒上，腾起缕缕青烟。
他低下头，捧着那一小点火种耐心地轻轻吹气，待到脆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燃烧起来，才将细树枝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架成锥形。
当漫天的黑夜彻底吞没山谷时，一簇篝火终于在山洞中央亮起，瞬间驱散了随着日落而蔓延开来的寒意。
有了光亮，时鸢的心也安定不少。
艾德里安手中的活计一刻不停。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熏牛肉，用短刀穿好，架在火堆旁烤至滋滋冒油，随后切成小片，盛在干净的树叶上递给时鸢：“趁热吃点。”
时鸢接过树叶，就着皮水囊里的清水小口咀嚼起来，尤里蹲在她肩头，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浆果吃得津津有味。
填饱肚子后，艾德里安依旧没闲着。他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把白天从集市上买来的一张柔软的兽皮铺在干燥的草垫上。虽然比不过温暖的床塌，但至少能让时鸢睡得舒服点。
时鸢坐在篝火旁，从怀里取出了阮佳的那本笔记本平铺在膝盖上。
之前在藏书室时间太过紧迫，他们只是仓促间一目十行地翻阅。趁着眼下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她定下心来，借着火焰跳动的亮光，把书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本完整的小说，顶多算是一本架构庞大、记录细致的设定大纲。除了结尾处因阮佳遭遇车祸没来得及写完的空白外，最让时鸢在意的还是中间那几页空白。
这本书一直掌握在梅德女士手里，如果真如尤里所说，这几页的内容是被人用魔法屏蔽了，那么能动这个手脚的，放眼整个王宫也只有梅德女士一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几页被魔法抹去的内容，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
时鸢侧过脸，看向正缩在她肩头昏昏欲睡的尤里，“尤里，你有办法把这几页内容复原吗？”
尤里耷拉着脑袋，沮丧地摇了摇头：“抱歉，阿瑞拉小姐，现在我身体里的魔法早就消耗一空了。”
说完还心虚地转头看了不远处的艾德里安一眼，生怕又遭到他的挤兑。
不过艾德里安却没有挖苦它的意思，他细致地把兽皮毯的边角掖紧平整，沉声接过话头：“梅德女士特意用魔法屏蔽这几页，只能说明这其中记录的东西，绝对是她不想让外界知道的秘密——甚至，连国王陛下都被她蒙在鼓里。”
这本书里的笔迹凌乱随性，即使中间凭空多出几页空白，梅德女士也完全可以找个借口轻松搪塞过去。毕竟国王做梦也不会想到，所谓的预言书其实是一部小说，更想不到梅德女士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猫腻。
“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内容……”时鸢喃喃自语，又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
按常理来说，‘灰雾’是贯穿整个故事的核心设定。阮佳非常详尽地规划了欧尼亚大陆的地貌特征、历史沿革与风土人情，却偏偏在整本大纲里……只字不提‘灰雾’到底是如何诞生的，它又为什么偏偏要侵蚀这片大陆。
难道……这空白的几页内容，记录的就是“灰雾”产生的真相？
“好了，先别想太多，等我们到了迷失森林，让尤里用魔法联系上阮佳，一切就能水落石出。”艾德里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时间不早了，赶紧先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一天一夜没合眼，时鸢也的确累得不行。她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地上铺好的草垫和兽皮。那兽皮看着是挺柔软，但展开来……甚至比驿站的单人床还要小。
艾德里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今晚你睡兽皮毯上，我找个地方靠着歇会儿就行。”
时鸢双眉拧紧：“这怎么行？你连着骑了一整天的马，不好好休息，明天哪还有精力应付突发状况？”
“真的没关系。况且……守护好你的安全，本来也是近身侍卫的职责。”
时鸢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们那个世界讲究的是人人平等，可没什么高低贵贱的尊卑之分。”
艾德里安嘴角扯出一抹促狭而无奈的笑意：“就算没有尊卑之分，但……男女之别总归是有的吧？”
“现在都到了逃命的节骨眼，谁还跟你讲什么男女之别呢。”时鸢不以为意，“挤一挤吧，两个人挨着睡还暖和点。”
艾德里安：“……”
老天，她究竟是怎么把这些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
之前在驿站那张单人床上，两人只是勉强并排睡在一起，他都做了那样荒唐离奇又让人面红耳赤的梦。眼下这张兽皮毯比那张床还要狭窄，这要是再硬挤在一起……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尴尬摸了摸后颈，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还……还是算了吧，我身上的泥浆还没完全洗干净。”
“艾德里安，你今天怎么那么啰嗦。”时鸢有点不耐烦了，“让你睡哪儿你就睡哪儿，别磨磨唧唧的。”
她牵起艾德里安宽大的手掌，径直把他拉到那块兽皮毯边，率先在靠里的位置躺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命令道：“躺下。”
艾德里安顺着她的拽力低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眸里暗潮涌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选择甘败下风，顺从了她的安排。
尽管时鸢已经贴心地将身体蜷缩在最边缘，尽量空出大片地方，但这张兽皮毯实在太小了，艾德里安一躺下来，两人的肩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他整个人局促得呼吸都停滞了几秒，仓皇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时鸢，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喑哑：“……睡吧。”
时鸢低低地“嗯”了一声。
尤里也在篝火旁找了个暖和的位置，呼呼大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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