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沉静下来，只剩下干柴燃烧时偶有的“噼啪”爆裂声。
背对着时鸢的艾德里安死死闭着双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骑士守则，祈祷自己能赶紧睡去，以逃避当下这过于暧昧且令人心跳失控的氛围。
然而事与愿违，无论他如何强行催眠自己，敏锐的感官依旧清醒无比。隔着衣物 ，依旧能感受到时鸢的体温，就连她的呼吸声也无比清晰。
“艾德里安。”静谧的夜色中，身后突然响起带着一丝颤音的轻唤。
艾德里安浑身一颤，连忙转过身来，低声问：“嗯？怎么了？”
“我能抱着你睡吗？”
“……？”
艾德里安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
痛感瞬间袭来，他终于确认自己这回不是在做梦，慌乱地用手臂撑起身子，低头凝视着身侧的时鸢：“出什么事了吗？”
第46章
“没什么。”时鸢蜷缩着身子, 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有点想我爸爸妈妈了。”
这几天精神高度集中，一直在跟时间赛跑, 她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隙去咀嚼那些负面情绪。可如今在一安静下来, 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思念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欧尼亚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在现实世界中或许只过去了短短几个小时, 但对时鸢而言, 她已经快一整周没有听到过姜聆和时津言的声音了。
第一次穿越到欧尼亚时虽然前途未卜, 但好歹生活还算安稳。可这一次……她不仅面临着成为献祭品的宿命，甚至随时可能在逃亡途中死在荒山野岭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艾德里安……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不会的。”艾德里安没有半点迟疑, 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答应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把你送回去。”
“万一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呢？”时鸢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茫然，“万一……我们联系不上阮佳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东躲西藏一辈子吧？
况且那些诡异的“灰雾”已经开始逐渐侵蚀欧尼亚的土地, 一旦灾难全面爆发，别提什么逃亡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将面临着覆灭的命运。
那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姜聆和时津言，见不到阮佳，也见不到雨花了？
情绪一旦开闸, 整个人也随之变得格外沮丧和低落。
看着她那双蒙上雾气的眼睛, 艾德里安心里泛起一阵钝痛。
他沉默了半响, 伸手在马甲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 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小物件，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里：“这个你拿着。”
时鸢下意识地摊开手掌。
昏黄跳动的火光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红色的香囊，正中央用金线精致地绣着四个小字——“平安顺遂”。
这是她上回跟姜聆和时津言去旅行时, 在寺庙里求的平安符。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脱口而出：“这个……你没扔掉？”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会把别人送的东西随手扔掉的人吗？”艾德里安苦涩地笑了笑，“那天我听到顾荞巧说，这个平安符很灵验。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有了它的保佑，你一定能平平安安低回家，不会有事的。”
香囊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味。时鸢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忍住眼泪，闷声开口：“可我把你送我的吊坠给扔了。”
艾德里安露出一个自嘲地苦笑：“那是因为我骗了你，你生气……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时鸢心底微微一颤。仔细回想起来，选择重新回到欧尼亚大陆面对一切，是她自己反复思量后作出的决定，艾德里安虽然隐瞒身份欺骗了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强迫过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情绪，把香囊重新塞回他的口袋里，“这个还是你留着吧。送出去的祝福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唯一能信任和依靠的就只有你了。只有你平安无事，才能保护我的周全。”
艾德里安弯了弯唇角，应了声“好”。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你还要抱着我睡吗？”
“可以吗？”
艾德里安嘴唇阖动了一下，低声含混道：“……可以。”
时鸢往他怀里挪了挪，将脑袋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低声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阮佳在小说里写着艾德里安是整个大陆最忠诚的骑士，为了遵从陛下的命令，不惜用假意换取阿瑞拉的真心。但看看现在，这本‘预言书’好像也不是很准嘛。”
艾德里安重重吞咽了一下，僵硬地抬起手，试探性地搭在她肩头。见她没有任何抵触，才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揽住她，“‘预言书’或许能预言剧情的走向，但永远预言不了人心。”
时鸢闭着眼睛，低低笑了一声，“晚安。”
……
一阵清脆悦耳的林间鸟鸣声唤醒了艾德里安。
他睁开双眼，山洞里的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点微微发红的余烬，金色的晨曦从狭窄的洞口渗进来，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他小心地低下头，时鸢仍依偎在他的胸膛前，眉眼舒展，呼吸绵长，睡得格外沉香。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艾德里安很想让她再多睡会儿，但理智告诉他，他们必须尽早出发了。
他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发顶，低声唤道：“时鸢，醒醒。”
时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天亮了吗？”
艾德里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嗯。睡得还好吗？”
听到这问话，时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竟然真的在他怀里睡了一整夜。她耳根泛起一层温热，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把你肩膀给压麻了？”
“就你那点重量，还不至于。”艾德里安伸了个懒腰，翻身起立，将地上那张柔软的兽皮毯细致干脆地卷好绑紧：“收拾一下，吃点干粮，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时鸢也利落地坐起身来，顺了顺翘起的短发，开门见山道：“等我一下，我想去溪边洗把脸清醒清醒。”
艾德里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爽快地颔首应下：“行，你等我收好背包，我和你一起去。”
将兽皮和干粮妥善收入马鞍包后，两人一同迈出了隐蔽的山洞。今日阳光温热，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溪流就在距离洞口不远的山谷间。时节已近深秋，即将进入枯水期，水流平缓清澈，一眼能望到水底斑斓的鹅卵石。
时鸢蹲在溪边的湿润浅滩上，捧起一掬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余光偶然扫过清澈的水底，发现水光中有好几道灵活游动的黑色小影。定睛一看，竟是几条食指长短的溪鱼。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惊叹出声：“哇！快看！有鱼——”
话刚出口，时鸢便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得有点没见过世面，赶忙轻咳了一声，收敛了声音。
身旁的艾德里安仔细清洗完脸颊和手臂上的泥灰，正将皮水囊沉入溪水中灌满。
听到她的惊呼，他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这个季节鱼群为了储备脂肪过冬，都会频繁出来觅食，正是捉鱼的好时候。”
时鸢起了几分玩心，索性脱下皮靴、卷起裤脚，踩进了没过小腿的溪水里，目光凝在那些游曳的影子上。可才试探着稍稍一动，那些鱼便一扭尾巴，“嗖”地钻进了乱石之间。
不仅鱼没抓着，她落脚时还不小心踩到了鹅卵石上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滑，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艾德里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当心点。”
时鸢站稳脚跟后，再低头看时，水底早已空空如也。
见她满脸失望，艾德里安顺手将灌满清水的皮水囊放在岸边的浅滩上，低声叮嘱：“这些野生溪鱼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藏起来。所以捉鱼时脚步一定要放轻，不能踩出水花，身体也要尽量压低，别把影子投射到水面上。”
说着，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挪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水湾，在水中蹲下身，示意她将两只手合拢成兜状，守在石块下游的一侧。
“秋天水凉，鱼不喜欢游动，大多躲在石头底下。受惊的鱼习惯顺着水流往下窜，你只需要守在它逃跑的必经之路等着就好。”
说话间，他伸手轻轻抬起了上游的一块大石头。
随着“哗啦”一声，滑溜溜的小鱼撞进了时鸢合拢的掌心里。
时鸢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猛地收紧手指，然而那条滑腻的小鱼却狡猾地顺着她指缝间的空隙钻了出去，消失在水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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