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24)

  骆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书册上。

  “这个?”她轻微挑了下眉, 坦荡荡地拿给他看,“十多年前的起居注。我发现,起居郎的记录里一次都没有父皇去看母妃的记载, 就自己添了一笔。”

  她大大咧咧地解释, 语气极为寻常,就仿佛自己修改史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陆俨亭接过看了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思虑周全。”他温声说。

  但他很快指着那“十匹”二字, 复又道:“不过……宫中赏赐皆有定例,我记得那年江南水患, 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不足往年三成。这‘十匹’略多了些,细究起来恐惹人生疑。”

  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引着她用毛笔蘸了墨, 在“拾”字上轻轻一描。

  墨迹洇开,那个字便面目模糊起来。

  他的掌心温热,骆淮怔了怔,抬头看着他专注的脸, 一时忘了抽手。

  陆俨亭却已松开了她,拿起那张纸,又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新鲜的墨痕与多年前的旧墨在色泽浓淡上略有差异,有心人若细看便会发觉破绽。

  他于是从旁取过昨夜的陈茶,往杯盖上倒出些许,用笔尖蘸了涂在新添的字迹周围,恰似旧纸年久受潮。

  然后,再点燃桌上的烛台,将纸页在火上缓缓移动烘烤。

  片刻后新墨的亮泽便褪去几分,与周围泛黄的旧迹渐渐融合,连那个小墨点也像是陈年痕迹不小心留下的,浑然天成了。

  他做完这些,回头看向她,“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骆淮看着他唇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澄澈笑容。

  “……好。”

  *

  马车驶离云浮寺,帘幕低垂。

  陆俨亭靠在车壁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眉心渐渐拢起。

  但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骆淮今天早晨越过他身上时,裙摆拂起留下的淡淡百合香。

  他闭上眼,便能在脑海里复刻出她倚靠在书案边的模样。

  晨曦从窗格漏进来,勾勒出一道窈窕纤细的侧影。转过来的时候,双眸含水,饱满的唇不点而朱,素白的面容好似一尊被精心烧制的瓷娃娃。

  但绯红的眼角却一派冷肃。

  他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陆俨亭微微叹了口气。

  昨夜他以退为进,本想着她会凭此心生愧疚,主动坦白。

  可换来的结果居然是她顺势就不说了,还编了个绝佳的好理由,将他的善解人意照单全收。

  他又不能再追问。

  彰显自己大度的话已说出口,此刻若紧逼,反倒显得虚伪可笑。

  况且……他又有什么资格追问。

  屠苏和雪芽是她的贴身侍女,缪之云是她的闺中密友,柳色和那些贵女是为她做事的帮手,宗姚……宗姚是皇宫护卫,护卫她安全也算分内之责。

  所有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围绕在她身边。

  唯独他……

  啧,他什么都不是。

  他坐在皇宫的御用车驾之上,这是骆淮拨给他使用的。他坐着这辆车来见她,现在,又坐着这辆车回去。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是把地下情夫这个词做实了。

  他下次不要再坐她的车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陆俨亭也觉幼稚不已。

  他赶过来,为她处理朝政,为她伪造文书,为她扫清障碍……然后呢?

  然后在她需要时出现,在她不需要时离开。

  这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都是那位如今半死不活的皇上——她的兄长——造成的。

  亲手拆散了他与她,居然还敢为她择婿?甚至还照着他的标准?

  若不是他暗中窥伺了她的每一场相亲宴,发现那些人的言行举止、甚至眉眼气质,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他是不会出手清除他们的。

  万一她的口味就是这一类人怎么办?万一她真的选到符合她心意的驸马了……他怎么办?

  可如今,骆灵均都已成了那副模样。

  他深知她娇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硬的心。装着江山,装着权柄,装着她自己,只有边角缝隙里塞了一点点的他进去。

  但即使如此,却也是他求来的。

  无数个深夜,他都心怀妄念。想象着她穿着大红嫁衣,想象她真正成为他的妻,想象她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向他,仰起头时眼里只盛着他。

  她那双溜圆的杏眼里,本就该只倒映出他一人。

  就如他们每次身体契合时那样。

  契合的也不仅只是身体。

  那份驳斥新政的文书,初稿是他们一起合的。她歪着头提出最激进的主张,他平着声音指出其中错漏,两人在烛下争论、修改,最后达成微妙的平衡。

  她非常聪明。

  便如她初掌朝政,便能将千头万绪理得井井有条,在朝会上冷冽威仪,字字珠玑,有时能驳得那些倚老卖老的重臣哑口无言。

  凡是她想做的,她都能做到。

  只是……殿下。

  他叹息,君臣和恋人终究是不同的。

  殿下,您未免太傲慢了。

  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言听计从。

  以为我会相信您的任何甜言蜜语。

  会将自己的一切——身心、家世、名声、乃至陆氏全族的荣辱,全都向您,双手奉上。

  作为回报,殿下,您又能给我什么呢?

  的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祖父那般说既是真心,也是看透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陆氏说来光鲜,位列三公,可万千族人的荣辱兴衰,终究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父亲官至太子太师又如何,一旦触怒景和帝心意,不过一纸诏书,说贬琼州便贬琼州,毫无转圜余地。

  陆俨亭并没有想过,自己也会重复陆家的宿命,为上位者的功勋周而复始地添砖加瓦。

  殿下,您能承诺永远都不丢下我吗?

  枕流,如果你不姓骆……

  马车颤颤悠悠地终于停下。

  青年将所有暗潮压回眼底,推门而出时,又是一张清冷矜贵的脸。

  *

  与此同时,寺内。

  骆淮展开陆俨亭临走前留下的文书。

  她轻柔抚过那些墨香氤氲里的熟悉字迹。

  陆俨亭的字向来端正严谨,笔锋转折间带着他特有的劲瘦风骨,像他这个人一般,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是难以言喻的锋利。

  但即使有再锋利的齿牙,他也是她的人。

  她微微一笑,朱笔蘸墨,铺开一页新纸,按照上面的内容誊抄。

  之后几日。

  骆淮过得悠闲散漫。

  白日里与柳色、陈婉等人商议修史细则,夜里批阅奏疏,将那些激进的新政条款修改得温和折中,再发回内阁。

  山寺清静,反倒比在宫里时更有效率。

  她的女官队伍们初时提笔还瞻前顾后,如今已能自如地查阅典籍、整理脉络,甚至开始尝试撰写初稿。

  另一头,朝堂上的新政也在稳步推进,即将下发至州府。

  她那日方案补全后,端的是严谨周密,连最挑剔的老臣也找不出漏洞,朝中原本的反对声渐渐弱了下去。

  毕竟……谁也不敢公然反对“公平赋税”、“抑制兼并”这等天经地义正确的事。

  当然了。骆淮一直都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一帆风顺的事。

  所以,她需要先发制人。

  *

  陆俨亭正提笔批阅公文,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七闪身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公子,南疆昨日传来的消息,您离开后……似乎有人掘了那处坟。”

  陆俨亭一顿,“坟?”

  “就是那个领头的……‘飞云将军’。”陆七压低声音,“您当初不是走得急吗,让陆叁和陆伍留下镇守。他们前日偶然路过坟茔时,发现多日不见,坟竟已被挖开,里头是空的。边上还有指痕,像是……自己爬出来的。”

  陆七咽了口唾沫,“会不会……那人根本没死?”

  沉默了会,陆俨亭搁下手中的笔。

  “哦。”

  陆七一愣。

  “……不是什么大事。”他面容无波无澜,“伤成那样,便真是侥幸未死,如今也是废人一个。连体力稍弱的妇孺都能撂倒,何足为虑。”

  陆七想了想,颇觉有理。

  加之他麾下那些叛军各部也早已在公子的指挥下溃散,死的死,降的降,不成气候。

  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便是真活下来,又能翻起什么浪?

  只是据陆伍描述,那泥土上的指痕可够深的。

  他们当时探了探,觉得那人已经没了气,才将他好好安葬了的。

  结果他居然还能挣扎着爬出来?这得有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下去吧。”陆俨亭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再加派些人手盯着当时归降的人便是。若有异动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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