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应声退下。
陆俨亭翻过一页,门外又传来通传:“陆大人,礼部尚书张大人有事寻您。”
“请。”
张永怀推门而入,老迈的眼睛精光闪烁地打量了室内的摆设一圈。
陆俨亭与他寒暄两句,便听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夫近日听闻些风声……不知陆大人可曾知晓?”
陆俨亭:“什么风声?修延不知。”
“听闻云浮寺那边,宫中近日送去了大量……笔墨纸砚,以及典籍书册。”张永怀慢悠悠道,“看来陪长公主殿下‘小住’的几位贵女,这些时日似乎……并非只是在赏景品茶。”
他边说边仔细观察陆俨亭的表情。
“……下官不知。”
青年眼神略有躲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张永怀疑虑更甚。
“我见陆大人这些天下了值出了内阁,十日倒有九日,陆府的车驾是直接去往云浮山的。”他逼近一步,“而长公主殿下批阅后的奏折和新的政令,也都是您第一时间下发我们的。”
“是每日都去。”陆俨亭却道,“否则无法及时向各位大人传递殿下最新动向。”
张永怀愣了愣,“……哦。”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俨亭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纠正他。
被这么一打岔,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所以陆大人当真……对云浮山上发生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陆俨亭不说话了。
此时的沉默,在张永怀看来已是最好的回答。
“……你是知道的?”老臣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俨亭讪讪地抬起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心里默念)我不要被召之即来……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言听计从……
(实际)言听计从
第19章 是蓄意勾引
“你既然知道, 为何不与我们通个气?”张永怀难以置信。
这下可好,他们蒙在鼓里这么久!
他懊悔自己不该撂挑子,原本修史该是他礼部一肩挑, 而他之所以抛出这个难题……
就是为了给长公主添堵, 让她知难而退的啊!
可她居然启用女官,这这这——这不是胡闹吗?实在于礼不合!
“女子连科举都不能参加, 怎能参与修史这等国之大事?荒唐!荒唐啊!”
他心里不间歇地在打鼓。
自己年事已高, 门生青黄不接,几个孙儿又不成器。若真让女子入了仕途,往后朝中还有他们这些老臣的立足之地吗?张家往后,还能保住如今的地位吗?
当年他因党争被迫退出内阁, 但仍然不死心,想重返权力中心。
好在他前脚退出,后脚先帝又点了他担任会试考官。阅卷时, 他分到一张文采斐然的卷子, 令他眼前一亮,心生爱才之意,特意在殿试前召那人相见, 有意招揽至门下。
但见到那人时,他便暗叫不好。
这位才子已是知天命的年纪, 鬓发斑白。
虽然那人后续果然在金殿高中状元,打马游街, 风光无限。
但没两年……就病逝了。
而那年与他同殿的探花, 便是面前的陆俨亭了。
可惜。陆俨亭的答卷并不是自己阅的,而是现今的内阁首辅周延年。他未有过当陆俨亭座师的机会。
但即使是周延年,也已经一把年纪了。
耳背眼花,又不管事, 想必没几年,首辅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这些老家伙,难道真要这样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吗?
这么久过去了,宫里对外始终声称皇帝“昏迷不醒”,朝政全由长公主把持。
他们心里都有了底——或者说,都没了底。
陛下莫非……
早已……
可他们又没法真的跑去质问长公主。
难不成质问她,当时是否发生了宫变?她可是主导与北戎签订合约,为国库增收数十万两白银的人,如今在民间声望正隆。
“下官不敢质询殿下。”陆俨亭也恰在此时开口。
“不敢?原本新政就已经步步紧逼,我们节节败退,现在长公主竟又有了启用女官的新点子。”
张永怀盯着他,语带试探,“陆大人,你们陆家的田产也不少吧?清丈之后,赋税至少要增加三成——您竟也肯?”
他们张家已然伤筋动骨,势力更大的陆家,难道就甘心割肉?
陆俨亭却苦笑一声:
“张大人,当初那份初稿,是下官亲自封驳的,却没想到殿下寻得了所有漏洞,将我们指出的问题一一补全了。如今这修订后的章程,我细细读了,竟找不出半点错处。”
“而且……”他眼睛乱瞟,像是无心之言,“不知是谁将下官当初封驳的理由传扬了出去,如今朝野皆知是下官‘指点’了殿下。下官现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张永怀眉头紧锁。
这话倒是不假。那份修订后的新政章程,他私下也研读过,确实严谨周密,无懈可击。
只是……陆俨亭这人实在太实诚了!长公主漏洞百出的激进政策,他封驳也就算了,干嘛还提那么多具体的修改建议?
还提得有理有据,简直是为长公主指明了方向。
也是他当时没看仔细。
哎!
就在这时,张永怀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味道……
像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清雅的百合香,悠远绵长,不像是什么平常熏香,却仿佛是从女子身上沾染的。
张永怀心底猛地一震。
结合陆俨亭刚才反常的那句话,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长宁长公主是陛下的同胞妹妹,陆俨亭作为陛下最为倚重的近臣。
在这件事之前,他们当真……从未有过私下交集?
他想起陆俨亭曾担任长宁长公主的先生,两人在宫内漱玉斋一对一教学,同处一室,动辄便是半日。
当初无人觉得不妥,因为给公主授课的其他老师,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可那些老师,哪个不是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的老学究。
他居然,现在才察觉到问题所在。
谁也不知道在闺中静默温顺的长公主,一旦得了监国之权,在朝会上会这般锋芒毕露。
言辞犀利,气势逼人,颇有当年景和帝的风范。
是以他有时也会忘记,她其实是位——
尚未婚嫁,正当韶华的美人。
而陆俨亭。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似乎也从未议亲娶妻。
他这些天频繁前往云浮山,到底是为了议政,还是……
张永怀沉下脸,仔细审视着陆俨亭面如冠玉的脸。
模样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朗,气质出尘,便是放在美男子遍地的京城,也是拔尖的。
难道……
“有伤风化!”他险些脱口而出,硬生生忍住。
究竟是长公主看上了他的容貌,蓄意勾引,还是他自甘堕落,竟想走裙带关系?
不对——张永怀陡然反应过来。
当初陛下能顺利登基,他们都清楚这其中陆家出了不少力。
眼下这般情境,怕不是陆俨亭准备故技重施……再博一次从龙之功!
这般,就算长公主真准备削世家之权,陆家好歹也能混个外戚当当。
那么那封意见,是真心想批驳,还是故意留了漏洞,好与长公主里应外合——也很明朗了。
天啊。既然连陆家都……那他……
张永怀神色变了几变,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后辈。
陆俨亭能靠美色,他有什么呢?
“老夫……先走了。”
他干巴巴地说,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容他想想……容他想想!
陆俨亭看着张永怀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勾。
门刚合上一霎,旋即又有人吱呀而入。
陆俨亭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这一整天要做的事实在多,而晚上又应了家里人要求需回陆府一趟,看来今日是不能去找她了。
“……诶,张大人好!”
祝陵满面堆笑地同出去的张永怀打了个招呼便溜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刚才他在门外,晚了张尚书一步,但听全了刚才的全部内容,包括张永怀咄咄逼人的问话。
“陆大人,您……”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张尚书是否已察觉长公主殿下那边在做的事?那我家娘子她……”
他是来替妻子取修史所需的参考典籍的,这事他已做熟了。
柳色她们在云浮寺负责将起居注残本与陆俨亭提供的政令抄本核对,梳理时间线,编撰初稿;
陆俨亭则在内阁将翰林院、史馆的存档调阅整理,择其关键,每隔三日,交由祝陵带到云浮寺,交到担任总修官的妻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