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并且都从中获了利,却没想到在这个最熟悉的人身上栽了跟头。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酥皮碎屑沾在她唇边,她也顾不得擦,只恨恨道。
后果?
缪之云想了想,不确定地问:“嗯……被弹劾,然后……辞官?”
骆淮一顿。
“那不是……挺好的。”缪之云小声说。
“怎么说?”骆淮眯起眼。
“陆家本就是累世公卿,几代首辅,在朝在野的势力盘根错节。”
缪之云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加之天赋的察言观色与政治嗅觉,已然能将朝中局势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老臣们一个个将退,陆大人年未而立,已是事实上的文臣第一人,手握批红之权。”
“但若有‘与长公主私相授受’这件事,御史台一定会上书弹劾,斥其‘攀附’‘侍奉女主’。为了避嫌,他恐怕就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了。”
“如此,陆家明面上的影响力也会削弱。殿下若想削世家、收权柄,抑豪强,不是就兵不血刃了吗?”
骆淮一边听一边咀嚼着,有丝丝甜味渐渐泛起在她的舌尖。
“如此,殿下能将他轻易地掌控在手中,”缪之云继续道,“他不再有任何威胁,只能依附于您。是想让他做您的裙下之臣还是帐中幕僚……都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
她朝外看了看,声音压低,“往上数几代,康懿长公主的故事,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骆淮不紧不慢地取出锦帕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一百多年前的康懿长公主,亦代理过监国之职。
当年她的父皇英年早逝,留下幼子,康懿长公主以幼帝孱弱为由摄政,一度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她偏偏栽在情爱二字上。由于对驸马的过度宠信,她将许多机要事务交由驸马处理。
她枕边人的野心被宗室看在眼里,暗中许以重利,承诺事成后封异姓王。
最后驸马里应外合,助幼弟发动宫变,重新夺下了权。
最后康懿长公主被幽禁至死,而驸马也在事成后被鸟尽弓藏,一杯鸩酒了结。
这故事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却在民间流传甚广。毕竟史上少见长公主造弟弟的反,还差点成功的,所以成了典故。坊间甚至有人用“你想做康懿长公主?”来讽刺那些野心勃勃却眼高手低的人。
但缪之云并不觉得讽刺。她只感到惋惜。
就差一点了。
而多年后……
她看向面前的长宁长公主。
“如此这般,不是很好吗?”
缪之云想起陆俨亭那日堵住自己时凉得刺骨的眸光,心下居然有点佩服,“陆大人这般做,必定想过这些后果。他也许是真正……想要留在殿下身边,为此可以放弃家世,放弃陆家百年根基。”
“只是不知道殿下,”她呵呵笑道,“看不看得上单单他这个人了。”
骆淮静静听着,神色毫无波澜,不发一言。
有一瓣桃花,从窗外簌簌地飘进她的袖口。
*
三日后,皇宫,太和殿夜宴。
这宴会是骆淮“松口”的结果。
骆淮拒不见那些来接女儿回家的夫人们,缘由传回各府,那些老臣坐不住了。
女儿在长公主手里,修史的事又隐约传开。
这《景和实录》要是真让女子修成了,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家伙,脸往哪儿搁?
于是纷纷上书,言辞恳切,大意是:“殿下思虑周全、用意甚好,只是否过于急进了些?全由女子修史,这恐怕……”
啧。她只需稍稍表露些激进的作势,立刻就有人上来劝她折中考虑了。
也有人在奏疏上这般表示:“殿下,修先帝实录之事关乎国体,臣等愿为殿下分忧,可否让臣等也参与其中,略尽绵薄之力?”
骆淮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顺势下旨摆驾回宫,于太和殿设宴款待诸卿。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知道,这场宴不是吃饭那么简单。这是长公主给他们的台阶,也是他们试探长公主底线的机会。
太和殿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宫女太监们捧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香气弥漫。
骆淮身着金红色宫装,头戴九翟冠,珠翠琳琅,她缓缓步入殿内,自上首监国位上落座。
她目光往下一扫,然后眼皮就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下首离她最近的席位上,几日不见的陆俨亭正安定地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墨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神色自然放松,姿态从容优雅。
仿佛他坐在那里天经地义似的。
他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
年轻的权臣抬眸,目光灼灼迎向长公主,薄唇勾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骆淮:!!!
她迅速移开视线。
广袖之下,滑落一片早已枯萎的桃花。
第21章 酒醉
酒过三巡, 殿内气氛渐酣。
周敏小口啜着酒,目光在殿中逡巡。
案前目之所及皆是时令珍馐,美酒则是宫中秘藏的“玉髓春”, 澄澈如琥珀, 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他是礼部郎中, 在满殿朱紫大员中算不得显眼, 只坐在稍后的位置。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试探性地朝边上的上峰张永怀望了一眼。
张永怀抚着花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周敏会意,端起酒杯, 清了清嗓子,便要起身。
可还没动作,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张永怀一手撑着案几, 一手举着酒杯, 声音哽咽:
“臣……想起先帝在世时,常教诲臣等要忠心为国。”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抖,带着酒意, “如今见殿下宵衣旰食,为国操劳, 臣……臣心中感佩啊!”
他说着,竟真落下泪来。
周敏大惊。
宴会前, 他们不是商量好让他打头阵吗?不是说, 尚书大人作为二品大员,若先行服软,会让礼部颜面无存,而他这个郎中出面, 进退都更便宜吗?
尚书大人怎的先发制人了?
他思绪混乱之际,其余几位二品以上官员已经纷纷附和,唏嘘不已。
有人忆起先帝还在时,自己曾于御书房议事时见过长公主,当时公主仅豆蔻年华,粉雕玉琢,被先帝夸赞聪慧;
有人说起茶马司互市时,长公主与北戎使臣对答如流,仪态万方;
更有人直接表忠心:“殿下但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
一时间殿内热闹起来,奉承声、感慨声、表忠心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监国位上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骆淮一边用绢帕抹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她这一哭,满殿寂静,只余她低柔的声音。
“皇兄骤然昏迷,朝政千头万绪。”
“本宫一介女流,硬着头皮接下这担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夜里常梦到父皇训斥,说要不是皇兄……嘱咐我必定不得懈怠。”
她抹了把泪,继续道:“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安抚北戎……这些,都是父皇托梦告知于我。”
“可这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本宫不得不做。”
“如今修史,也是想着,父皇一生功过,当早日定论,以免后世妄议。”骆淮泪光盈盈地看着下方众臣,“本宫知道,启用女子修史,于礼不合。可若不是诸位大人当初百般推诿,说修史劳民伤财、应当缓行,本宫又何苦来哉?”
满殿臣子哑口无言。
骆淮说着,又饮了一杯,声音更哀:“可这些日子,本宫看着那些姑娘们……她们比许多男子都要出色,却因身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埋没才华……”
“本宫……心疼啊。”
她说得真情实感,大家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朝会上那个言辞锋锐、气势逼人的长公主,何曾见过她这般示弱,这般哀戚?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何况他们自诩是看着骆淮长大的,情不自禁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但周敏却想起,自家夫人那日从云浮寺回来时恼羞成怒的模样。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他夫人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我们那么多人候在山下,长公主居然连面都不见!沿途百姓都在探头探脑……真真是丢了好大的脸!”
他悄悄抬头看看上首抹泪的骆淮,又瞥了眼身边垂首不语的张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酒意上涌,周敏忍不住脱口而出:
“臣有一言相问!”
殿内一静。
骆淮眨了眨泪眼:“周大人请讲。”
“……”周敏只是一时冲动,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如实问道,“请殿下赐教——殿下既说心疼女子困于深闺,为何那日诸位夫人去云浮寺接女儿,殿下却以她们是女眷为由,拒不相见?”